古风故事:不死草 (完)

1

宋氏灭族之日,京都下了好大的雪。

白茫茫一片真干净,生生掩了满地血污。

阖府上下只余宋琰一人。

脊杖三十,刺配祖州。

此前,他是文采冠绝天下的状元郎,咸宁公主即将出降的夫婿。一夜之间,沦为罪臣之子,声名狼藉。

宋琰的父亲是清流之首,士林中素有声望,便是这样的人,贪污了洪灾赈济的三百万两白银,哀鸿遍野。

五年后东窗事发,宋氏一族跌下云端。

咸宁公主曾擅入天牢,隔着栏杆,眼泪流得哀切,“宋琰,父皇生了好大的气。我跪求他好久,他就是不肯松口放你。你父亲是你父亲,你是你,为何一一”

她的语音骤然停住。

倚着墙的男子坐在一角月光里,随着她的话慢慢抬起脸,一刹咸宁便看清了他面上镌刻的深深血痕,那是一个“囚”字。

宋琰说:“公主金枝玉叶之体,不必为我如此。”

他语意冷寂,“宋琰,的确有罪。”

世家大族久享富贵,承平日久,须知由奢入俭难。

父亲贪污的三百万两,又维持了京兆宋氏数年的风光。

抄家时公账与私库账目上合起来的银子不到十万。

五年内,长姐的出嫁,四兄的娶亲,新起的观雨亭,金陵旧宅的修缮……桩桩件件,银子流水般出去。

这三百万两银子宋琰虽没经眼,却实实在在享受到了这三百万银子带来的好处。

他一应用度,原来都出在灾民身上。

咸宁公主抬手拭泪,宋琰的眸光漫过她周身,最终停在她堕马髻上露出的梳背上。

其上镂刻的海棠花叶纹镂空繁密,剪纸纹样纤巧轻盈,随着她的呼吸在这方寸之地颤动闪光。

遍身罗绮者,不是养蚕人。他与咸宁公主,是同一种人。

宋琰说:“我能留存一条性命,已是天恩浩荡,无颜奢求其他。这儿不是您该来的地方。”

他别过脸,无论咸宁公主如何恳请,再不回顾。

从京都到祖州,宋琰走了整整四十九天。

也曾行过黄河岸边,朔风呼啸,上游的河水挟着泥沙滚滚而下,拍击江岸时发出沉闷巨响。

押解的差役没有催他,凭他在风口里伫立许久。

傍晚的天光瞬息万变,他凝望着水中打旋儿的草木,忽然明白,人生万难,最难的反而是活着。

踏入祖州境内,便是一场冬雨。两个差役同宋琰栖身于城隍庙内。

差役中有祖州本地人,说起故老相传的神鬼故事。

祖州濒海,猛然从残破窗棂涌入的一股夜风,带了海上的腥气,吹灭案桌上的烛火。

原本绘声绘色讲述的差役立时噤声。

好半天,被吹灭的蜡烛回过气来,自己悠悠亮了。

2

宋琰最终的去处是观阳县。

他跪在县衙内,衣物尽染尘埃,不期然听见一道熟悉声线:“你们都下去吧。本府有话要同人犯讲。”

门关了。

宋琰道:“我沦落至此,你来做什么?”

他眼底一刹燃烧火焰,灼灼目光望向台上之人,“你该留在朝廷,你该做你的黄门侍郎,张牧,这儿盛不下你!”

张牧却说:“实现你我之抱负,未必要高居庙堂。祖州贫瘠,导扬风化,敦四民之业,造福一方百姓又有何不好?”

他缓缓走下,俯身搀起宋琰,“你我至交,如今你有事,我岂能不加援手。

我能来这儿,咸宁公主奔走良多。”

宋琰唇边绽出苦笑。

张牧细细审视着好友,一路风霜,好友身形消瘦,比骷髅架丰盈不了多少。

他正要开口,宋琰却抬起眼来,“不要待于我,张牧。”

张牧欲言又止,只长长叹气。

白天,宋琰去沙场上做苦力。

起初是干不惯的,文人的肩膀扛不住粗粝的麻绳。

一天下来,肩膀处皮开肉绽,等不及痊愈,翌日天蒙蒙亮又得起身。

他住在义庄里。

睡梦中常常听到义庄大门为人扣响,将暴卒或是无人认领的尸体运来。

宋琰会妥帖安置。

身体的疲累让他内心能稍稍安宁。

月华如水的夜里,张牧会来,提一壶酒,带一卷诗。

张牧不胜酒力,醒来时天光正盛,床上被褥整齐,狭窄的房间内纤尘不染。

祖州的生活于宋琰来讲,很平静。

立春时节,张牧接到家中来信,家主染病,要他速速归京。

他当即告假,又拜别好友,乘一匹骏马疾驰而去。

宋琰送走了张牧,投入到新的工作,春耕。

即使是他们这种流放而来的人犯,都从观阳县分得了一块土地。

宋琰的田地附近并没有水渠,浇地要从山上挑。

扁担挑两桶水,一来一回需要半个时辰。

午夜时分,宋琰终于结束了地里的活计。他晒着月色慢慢往回走,到义庄前却顿下脚步。

大门敞开了,匾额上站了几只乌鸦,尖喙梳理着黑羽。

天气还未真正转暖,子夜时分的风刺骨,直刮宋琰面门。

一副黑棺停放在中堂。

3

宋琰轻揩棺面,翻过手来查看,油漆是新的。他将棺盖推开,俯身往里查看。

长期的劳作,他早就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男子。

棺材中躺着一具女尸。

衣发皆湿,眼口大张,裸露在外的皮肤叫水泡得发白,像是溺死。女子额上沾着一片菰叶。

隔江人在雨声中,晚风菰叶生秋怨。

宋琰合上棺盖,拿了火盆过来,替此人念了一卷《地藏经》。

一夜过去。

宋琰从厅堂里愕然发现,棺盖开了,女尸已经不翼而飞。

门闩扔在青砖地上,火盆倒翻在地,未燃尽的白术与皂角散落在旁。

他蹲下神,查看白术与皂角的情况。

从燃烧程度来看,火盆倾倒大概是他睡下一个时辰后的事。

宋琰回忆着,不期然对上桌下的一双漆黑眼眸。

他一凛,喝道:“出来!”

桌下人慢慢钻出头来,乌发散乱之状与昨夜女尸相仿,却并非一人。

她仰脸看着宋琰,神情严肃,眉毛微微蹙起,眉心有浅浅竖线。

这正是宋琰此刻的神情。

宋琰缓缓蹲身,道:“你是何人,为何在此?”

她张了张唇,却没有任何声音从她口中发出。

宋琰如何放心去田里。他将义庄门反锁,只等衙役与仵作来检尸时再交待此事。

太阳愈升愈高,宋琰在厨房里煮了些面,盛做两碗。

张牧上次拿来的腊肉还剩一小段,细细切碎炒了拌在面里,他把这碗给了厅堂里的小娘子。

小娘子终于从地上直起了身子,坐在长凳上,翘着脚,同时伸出十指来瞧。

她一举一动皆是天真,宋琰脊背却升起凉意。

她衣饰整洁,面容精致,不见风尘之色,显然是家人精心照料才能如此。

一个被精心照料的小娘子,纵使心智有乱,也绝不会出现在反锁着的义庄之中。祖州地处偏僻,典籍中不乏妖鬼记载。

她捧着碗,学着宋琰的样子使用筷子,将热气腾腾的面放入口中,神情自若,尔后向宋琰一笑。

宋琰的疑心更重了几分。

只有妖,才觉不出食物的温度。

晌午时衙门还未来人,宋琰等不了了,对那小娘子说:“你在这等着,哪都不要去,待我回来时还给你煮面可好?”

她大概是听懂了,捧着碗向宋琰点头。

宋琰去了衙门,辗转问到了昨天运尸来的衙役钱小马。

钱小马正与人吃酒,喝到面酣耳热之际被宋琰打断自然不爽,但知宋琰与县令关系不一般,忍气解释道:“昨天街上的杀猪匠急哄哄来报案,说他媳妇洗衣时脚滑跌入河里,捞起来时已经断了气。我同他将人送到义庄。”

“谁知道今早杀猪匠与媳妇又来销案。原来他媳妇昨天并没有死,只是在水中呆的太久,闭了气。夜里发现自己在棺材里,吓得要死,着急忙慌就跑回家了。”

他斜倪宋琰,“你是外乡人,见得少。在咱们祖州,奇事还多着呢。”

宋琰眉心微微一动。

离开衙门,宋琰又一路打听着来到杀猪匠处。

有了死而复生这一桩奇事,今日来买肉的人格外多。

杀猪匠手起刀落,剁下块猪蹄的功夫,口沫横飞地向新过来的人讲着自己家的事,“我多好的媳妇啊,出得厅堂、下得厨房,我正和老母亲哭着给她烧纸呢,她就披头散发地跑进家门来了。这也是老天开眼,我们一家子平时多积福报所致。”

他的媳妇,昨天棺材里躺着的那具女尸,此刻正站在杀猪匠身旁,忙着用草绳穿肉。

她面色红润,眼睛盈盈有光,哪有昨天躯体发白的样子。

人群里有大娘和同伴小声啐道:“这杀猪的还敢说福报,呸,一家子脸都不要了。

“李氏也真是泥人性子,杀猪的把她都打成什么样了。遇上死而复生的奇事,不趁此机会跑了,又巴巴回来做什么?活该在他家受磋磨。”

宋琰听完,去街角算命先生处借了纸笔,写了封短信给张牧。

4

他想验一验义庄中那“人”。

半月后,京都张氏派了心腹快马前来,将人带走。

宋琰给她带了只亲画的纸鸢。

她不通人事,起初在义庄四处游荡。

宋琰担心她不能受控,便给她做了些幼童玩艺打发时光。

这些时日看下来,此妖性情倒是纯良。

她走后,宋琰劳作时终于没有心事。

宋琰决意修道水渠。

他的田地附近,除了刺配而来的人犯土地,便是观阳县的贫民。

修一道水渠,对于普通人家来讲,都所费不菲,何况这两类人。

制图一事于他并不困难。

山川地势、农耕水利,本是少时所学之一。他缺的是银子。

从前玉勒雕鞍游冶处时,哪里想到会有今日。

他本是容貌出众的男子,此刻眉目中带出几点惘思,纵使衣物破旧,面上有囚字刺青,但仍有别样风采。

便是这副好皮囊,给宋琰带来了麻烦。

观阳县里武大善人的一对儿女,在巡视田庄的路上,都瞧上了他。

武家大少爷好男风,想将宋琰拘在屋里做他的男宠。

武家小娘子则是惊鸿一瞥后非君不嫁。

两人在家里吵得不可开交。

最终惊动了武大善人。

武大善人之所以叫武大善人,是因为他的名声极好,整个观阳县,最属他怜贫惜弱。灾时派米,冬日施粥。

武大善人带着几个力壮的仆役深夜赶至义庄。

他阴着脸,不见平日里与人交往时的和善,“我已探过你的底。无论你从前是什么人,如今在这儿,捏死你比捏死只蚂蚁还要容易。”

他扬手,手下人随即将宋琰团团围住。

他冷声道:“莫要以为县令就是你的靠山。呵,强龙还不压地头蛇一柄匕首送入了宋琰的心窝。

他摔倒在地,视线漫漶模糊之时,唇角上挑,浮出解脱似的笑意。

那动手之人也没想到宋琰会不闪不避,刀子捅进血肉时发出的闷声让他心中猛跳,手腕旋即一松,血刃便掉在地上。

武家其余人等一拥而上,将义庄翻得乱七八糟。

宋琰在此地既无亲眷,又无好友。

尸体自然无人来理。他的魂魄飘在空中,以俯视的姿态瞧着自己的死状。

据说人死后会有冥差将魂魄缉拿至东岳泰山,宋琰在义庄里呆了两天,总等不到。

他虽并不在意身死一事,但亲眼瞧着自己的尸身发烂生蛆,总不那么愉悦。

直到张牧赶来。

张牧进入义庄后一怔,膝盖一软便瘫倒在地,他手指颤颤指向宋琰尸身,苦涩道:“阿鸢,你救救宋琰。’

彼时已是宋琰横死的第三天。

被他唤作阿鸢者,正是曾无端出现在义庄、又被宋琰送去京都待验的“人”。

她模样比走之前更华贵些。着了浅色的上襦与彤色的小簇团花长裙,披帛盛装,白皙脖颈上戴一串水晶珠链,说是张牧嫡亲的妹妹也不会有人怀疑。

阿鸢似轻盈的小鸟,伏倒在地,将脸贴在了宋琰已经变形肿胀的脸庞上。

纵使这样的场景张牧已经见过一次,再次看来依然叹服于她的神奇。

宋琰不是自傲之人。

他不会因为自己不信鬼神之说,便先入为主认定迷信的祖州之人尽是愚昧之辈。

他确认了杀猪匠之妻李氏的死而复生,又细细考察了阿鸢的习性,怀疑她是典籍中曾记载的一种草妖,不死草。

《太平广记》载:“祖洲,在东海,上有不死之草,草形如菰,苗长三四尺。人已死三日者,以草覆之,皆当时活也。服之令人长生。”

普天之下,没有比张牧更能让他信得过的人了。

宋琰写信给他,要他帮忙查验。

张牧的伯父突发疾病,宫里的太医都请到家里,依然不见起色。

束手无策之时,接到宋琰的书信。

张牧于是谎称阿鸢是祖州的游医,年纪虽小却本领高超,说服家人将垂危的伯父交给了阿鸢来治。

他亲眼看着伯父咽了气,又亲眼看着阿鸢令伯父死而复生。

昨天还躺在榻上气若游丝的人,今晨便能行动自若。

伯父之死与阿鸢的行动不过接踵之间,伯父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曾有过刹那的死亡状态。

他以为自己濒死离魂之际,这位精通巫术的小娘子将自己从鬼门关拉了回来。

他感激涕零。

时间紧迫,张牧匆匆布置一番便带着阿鸢离开京都。

他并不敢阿鸢在京都久留,阿鸢还有大用,长留京都总会走漏风声。

可令人长生的不死草,没有君王能抵挡住这样的诱惑。

5

宋琰活过来了。

他的衣衫上干涸僵硬的血渍,是提醒他这几天并非幻梦的唯一凭证。

见他转醒,张牧紧绷着的弦忽而松开,眼底却又染上愤怒之色,“是谁杀你?”

宋琰道:“无事。”

他缓缓出声,有意岔开话题,向张牧问道:“你给她取的名字?”

阿鸢。

宋琰在心中重复这两字,听张牧漫不经心道:“总得有个名字叫它。我见它日日捏着你做的纸鸢,破得不成样子都不肯舍去,索性以此做名。”

宋琰微微一笑,向阿鸢说:“你若喜欢,晚些时候给你再给你扎一个。

阿鸢点点头,甚是乖巧。

县衙人多口杂,阿鸢自然不能跟着张牧回去。

她留在了义庄,宋琰替她收拾了间空屋。

宋琰决意试验她是否为妖时就想到了今日。

阿鸢必须留下。

这世界上须有阿鸢的存在,如此一来,枉死者方能还阳,有过者不至于罪孽成海。尽管宋琰并未向好友吐露自己的死因,张牧依然用自己的方式查到真相。

他是文人不假,但他的手段却比他的做派强硬的多。

武大善人下了监狱,张牧握着厚厚一叠口供,蹲身向他道:“你且看着,强龙能不能压了地头蛇。”

武大善人唯有讨饶而已。

树倒猢狲散只在转眼。

武大善人太经不住查,表面上施粥赈济的善人,背后放起了高额利钱。

利滚利,砍头息,普通百姓在灾年借的种子钱,转过年来已经成了惊人数字。

那还不上钱的人家,武大善人便纠集府上家丁,若是妻女姿色尚可,便将其卖入烟花之地,若是相貌粗苯,便留在府中为婢或是远远卖到异乡。

家破人亡者不在少数。

宋琰去看望栖身于破庙的武家小娘子。

阿鸢像小尾巴一样紧紧跟着他。她找到了新的游戏,踩影子。

武家小娘子还活着。

她将破败的庙宇整理出来,从前养尊处优的女儿家,如今只能睡在稻草上。

她问宋琰:“真没想到你会过来。宋琰,你是改主意了么?”

宋琰没说话。

倒是阿鸢,蹦蹦跳跳过来,抬手摘下了武家小娘子发辫上的碎草。

武家小娘子惨然一笑,“宋琰,那你来做什么呢?我听人说,县令张牧是你的好友。”

她眼睛里闪过怨恨,“我只恨,恨我自己有眼无珠,竟看上了你,使我家遭此大劫。”

宋琰将手中拿着的干粮放在案桌上。

他垂下眼光。对于落魄的武家小娘子来说,细看是一种残忍。

他领着阿鸢从破庙里出来。彼时残阳如血,火烧云染红天幕。

宋琰便是在这时抬起头来。

他说:“我没有错。”

他凝望着远处的海水,“武氏有今日的下场,是因为武氏手中沾染罪孽太多,与我没有关系。阿鸢,如果没有你,我已经成为了武家手上又一条冤魂。他家小娘子恨错了我,是不是?”

没人回应他。

妖也不是无所不能的,阿鸢不会讲话。

潮水拍打着海岸,盖过低低男声,“他们都恨错了我。”

6

宋琰心心念念想的水渠,最终还是修了起来,张牧可谓尽力。

修成当夜,宋琰同张牧在义庄大醉一场。张牧昏昏睡倒在地,宋琰跌跌撞撞推开门,坐于廊下,他唇角浮起嘲弄弧度,望着天幕上一轮孤月,眼睛亮得骇人。

阿鸢跟了出来,在他身旁坐下。

她侧脸,伸手抚向宋琰面容,冰凉的指尖有湿意。

她猛然收回手来,凝视着自己的指尖,指了指宋琰的眼睛。

宋琰也醉了。

他倾斜身子,倚在阿鸢肩头,神志不清道:“没有张牧这个朋友,一条水渠我都无法修成。还有什么是我能做的。”

阿鸢从没见过他如此,吓得不敢动弹。

他的呼吸热热洒在她耳后,近似呓语:“抱经世奇才,却终老于林泉之下。

天地苍苍,无我前路,这就是上天给我们宋家的报应。

阿鸢肩膀发沉,慢慢也将头靠了过去。

妖是不畏冷的。

在廊下呆了整晚,阿鸢依然活蹦乱跳。

宋琰却受了风,病倒在床。

偏偏上峰此刻来了祖州考核政绩,张牧只得回衙门。

宋琰就由阿鸢看顾。

宋琰起了高热,见阿鸢在房间里晃来晃去,时不时过来探一探他的鼻息。

宋琰不得不说:“阿鸢,我的病不算严重,我不会死的。”

阿鸢趴在床头盯着他,盯着盯着,就翘着指头来勾勒宋琰眼上的褶痕。

她还从厨房里找了凉掉的粗面饼子放在宋琰唇上。

宋琰不得不费力伸手拿下它,“阿鸢,不要管我,你自己玩一会好么?”

阿鸢去桌子那儿坐着了。她背对着宋琰,右臂总是在动,不知忙些什么。

宋琰昏昏睡过去,再醒来时,房间内点起一盏橙灯。

橙皮上镂刻出紧紧挨着的人像,唇线刻歪了,却还是三张亲热的笑脸。

有半截红烛戳在里头。

橙灯就挂在宋琰床畔,满室光晕。

他即使躺着,也能闻见弥漫着的橙皮的清甜。

心底某处蓦然一轻。

7

宋琰的人生早就跌入谷底,不期想,还有迎来转机的一日。

张牧从他的上峰处得到消息,陛下有惜才之心,已有赦免宋琰之意。

宋琰只需静候佳音。

又有半月,果然有内侍携圣旨而来,赦免宋琰之罪,召其回京。

经历过抄家、流放、困守,宋琰早就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郎了。

他平静地接过圣旨,向内侍道了声谢。

内侍的目光不动声色从他脸上掠过,说:“奴临行之前,得咸宁公主召见。公主要奴给宋郎君捎来此物。”

日光之下,内侍递过来个莹润玉瓶。

宋琰怎会不识。生肌膏,太医署的得意之作,宫内女子人人推崇,是养肤祛疤之圣品。

这价值千金的灵药,他也配么?

宋琰说:“谢过公主美意。”却不曾伸手去接。

既接了旨,便没有留在观阳县的理由。

好在宋琰行李简单,翌日便与阿鸢沿官道入京。张牧到底是有官职在身的人,一时无法与他们同行。

宋琰与阿鸢起先住在驿站,但,驿站南来北往,总有些认识宋琰的人过来虚与委蛇。

宋琰不愿与他们周旋,索性同阿鸢走到哪儿歇到哪儿。

他们背着行囊,见过清晨草叶上的露珠,感受过湖面蒸腾起的水汽,听过夜风掠过竹叶的沙沙作响。

田野里有农妇拼力生下却没了气息的女婴、山林里有被猛兽咬死的猎户、长街上马车踏死的小乞儿,都由阿鸢出手救下。

他们还经过瘟疫横行的村庄,救活了三百四十六条人命。

宋琰留意到,阿鸢救人的时间越来越短。

救活杀猪匠娘子时,大概用了半夜,而在瘟疫村救人时,令一人复生只需一盏茶时分。

行了数月,宋琰回到了他已阔别两年的京都。

宋府门前的石狮子依然屹立在那儿,口中的石球已经密结蛛网。

台阶上的血迹早已被这两年来的风霜雨水冲刷得了无痕迹。

咸宁公主出宫来见他。

她没有摆公主的銮驾,只带了一位婢女。

两人久别重逢,咸宁公主在看见宋琰那瞬情不自禁笑了起来。

笑着笑着,眼睫一眨,大颗大颗的泪珠便落了下来。

这就是她心心念念,记挂他的安危以至于两年来从不能安枕的男子。

咸宁公主顾不上擦拭眼泪,哽咽道:“父皇还没有召见你,你是怎么想的?尚书令、礼部侍郎这些人也真是的,既能为你上书父皇,怎么现在又没了动静。”

宋琰将视线从她婢女脖颈间收回,眼皮垂下,遮住眼底情绪。

咸宁的话里大有深意。

宋氏灭族之祸,父亲的门生故旧亦受牵连。

他在祖州这两年远离政治,如今的尚书令是谁他都不知。他们为何会帮他?

而咸宁的婢女戴着的水晶珠链,与阿鸢从京都回祖州时所戴珠链完全相同。

咸宁又对于阿鸢的存在毫不讶异,只可能是她们早就见过。

许多事情,或许只有张牧回来才能解答。

8

张牧终于回到了京都,重做了他的黄门侍郎。

彼时宋琰终于等到圣意,走马上任,去史馆做了典书。

咸宁公主对比张牧与宋琰境遇,更替心上人难过,“父皇怎么想的。典书不过是史馆里管理图书的杂役,这样微末的差事,如何配得上宋琰的才能。”

婢女好言劝慰,可咸宁却等不及了。

不久前去看望宋琰时,他与阿鸢同扎灯笼的那幕总是在她眼前闪现。

一个高大一个娇小,晨光熹微并无旁人,涂色时她的双鬟髻就触在宋琰脸侧。

情人之间耳鬓厮磨是不是也是这般的距离。

她认识阿鸢。

张牧上一次返京曾带阿鸢见过自己。

张牧说,阿鸢是祖州出名的医女,能医旁人不能医之病。

要她助他暗查访京都以外,勋贵家中的重病垂危者,令阿鸢为其诊治,换得勋贵在关键时刻向宋琰施以援手的契机。

他说:“陛下介怀宋氏,你与我在陛下眼中,早与宋琰是一条船上的人。他不会听信我们的话。宋琰返京,只能求助于旁人。”

咸宁感激一团稚气的阿鸢,还特意赏了东西。

如今咸宁想来只觉心惊。

医女同典书之间的身份差距,怎抵得过典书与公主之间的云泥之别。

她再也按捺不住,在宫里遇见张牧便拉住他衣袖,急切道:“你从前说过,宋琰回京后,有办法让他重获圣心,为何还不动手?”

张牧看她眼下两团青影,语气急迫,便知道如今的咸宁公主对宋琰依然有情。

他正色道:“公主,我们需要一个时机。”

咸宁心中一跳,迎上张牧眼光,心提到了嗓子眼,“你需要什么样的时机?

9

陛下最喜爱的魏贵妃食用了李贵嫔送来的五色水团后身中剧毒。

满宫哗然。

李贵嫔哭着喊冤。李贵嫔笃信佛法,性情良善,是后宫一等一的和气人。

她与魏贵妃,还是感情亲厚的表姐妹。

查来查去,只查到一名内侍曾经在长廊里接触过贵嫔婢女手中的食盒。

内侍刑讯后依然说不出幕后主使。陛下便赏了蒸刑。

面对魏贵妃的病情,太医署只束手摇头。

陛下不得不令民间张榜,以求良医。

这就是张牧要等的机会。

宋琰去史馆时,张牧揭榜,将阿鸢带入宫廷。

除了宋琰,阿鸢最信张牧。

以至于他反剪了她双手,拿绳索捆起她手臂,她也只以为他是同她游戏。

张牧说,阿鸢能治魏贵妃,只要魏贵妃已死。

他摘下官帽,朗声道:“臣身旁女子,是妖非人。愿以此身担保,如果魏贵妃死而不能复生,张牧身受剐刑,为贵妃娘娘偿命。”

他信誓旦旦,掷地有声。

龙椅上的男人不禁眯起眼来。

那受了蒸刑的内侍正好能拿来一试。

侍卫从乱葬岗里拖回了内侍的尸体,野狗已咬下他半条胳膊,尸首异味冲天,肿胀得不成样子。

阿鸢被张牧推倒在尸首身上。

一切只在须臾。

内侍缓缓睁眼,试图坐起身时,陛下眼风过去,侍卫闪电般出手,斩下他的头颅。

鲜血溅了阿鸢满身满脸。

正如张牧所讲,魏贵妃果然返生。她依偎在陛下怀里,红了眼眶,娇怯道:“妾以为再不能见陛下一面。”

深宫女人,何时都不忘邀宠。

在陛下询问张牧要何赏赐之时,张牧再次跪倒在地-

“启禀陛下,此妖乃不死草,服之可令人长生。宋琰流放祖州时,发现此妖,试验后心心念念要将其献给陛下,只恐人微言贱。听闻贵妃有恙,央臣将此妖带入宫来。臣不敢居功。”

陛下眼底闪过狂热,“可令人长生不老?是宋琰找到的?”

阿鸢听见宋琰两字,猛地抬头。

张牧哪里顾得上她的眼光,继续道:“宋琰熟悉典籍,发现此妖后一直将其带在身边,观察她是否有害人习性。由此耽搁了些时日。”

陛下愈听愈得意。

他早知道,宋琰是有用之才。否则不会点他为状元,并将心爱的女儿许配给他。

但他灭了宋家满门,难保宋琰不会心中生怨。

看来再硬的脊梁,都能被流放的斧钺折断压低。

10

咸宁总是梦见那名无辜的内侍。

她这一生从未害过人,偶有一次,便不得安寝。

即使是魏贵妃自己,都不觉得下毒之人是咸宁。天子爱女与陛下宠妃之间并无利益关系。

可为了宋琰能重获帝心,咸宁还是做了不该做的事情。

她神情恍惚之际,听说了陛下升官宋琰的消息。

她重振精神,跟随降职的内侍来看望宋琰,他坐在那儿,好像早就在等待这一刻。

看见咸宁与内侍后,跪倒在地。

他说:“臣,接旨。”

宋琰进献祖州不死草的消息已在宫中传开。

父皇叫了钦天监的人来看,选定了吉日,要将阿鸢处死。

咸宁没有办法欺骗自己,在看到宋琰的一刹,她发觉心里压着的石头并没有消失,她依然喘不上气来。

冤死内侍的魂灵好似站在他们中间。

两人沉默着,很久之后,咸宁踏着月色离开了。

宋琰进入中书省任职。

如果宋家没有出事,这便是他状元及第后的去处。命运弄人,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起点。

他与张牧是天生的官吏,在职位上风生水起。

张牧带走阿鸢后发生的一切,宋琰坦然承受了。

他没有询问过阿鸢的死法,也没有想办法去见她一面。

他平静生活着,除了睡觉、吃饭,所有的时间都耗费在衙署里。

不敢说是能臣,总算是纯臣。

只有脸上的疤痕承载着一丝流放的痕迹。

咸宁公主没能嫁给他。

她曾经期待了很久,想要宋琰重回高位也是为自己和他谋取再续姻缘的可能。

却在父皇询问她的心意时,称自己愿为国祈福,慕道皈依。

陛下如愿服用了不死草,身体康健,五十岁时引弓射雁还能一箭双雕,却在某个夜晚死在龙床之上。

那是陛下服用不死草的第十年,张牧与宋琰都身居高位,一朝天子一朝臣,没有人来追究他们的献宝之罪。

而几个皇子已在父皇的疑心中零落殆尽。皇帝不死,皇子便是最危险、最难熬的位置。

中书令张牧与尚书仆射宋琰共同推举为国入道的咸宁公主即位。

国朝并不轻视女人,几句物议很轻易被压了下去。

女帝在宫殿里见到了故人。

张牧风姿一如从前,而宋琰,他满头白发,身形佝偻,眉目早已不是旧时模样,只有那个“囚”字,还镌刻在脸上。

宋琰向女帝请辞。

他说:“今家国无事。国库银钱贯朽而不可校,各地粮仓之米粟陈陈相因,宋琰乞骸骨归山陵。”

女帝同意了。

宋琰双肩微沉,笑意苍凉似得解脱。

沉重的殿门推开,射入夕阳余烬。

他拖着步伐走了出去,走出宫城,走出皇城,走出京都。

殿内气氛凝固。

良久,张牧怅然道:“陛下,也许我与宋琰都错了。”

他深知宋琰才能,不愿他因家族之事而虚耗年华。

既有经世之才,就该做济世之士,遂有种种设计。

女帝问:“既有不死草,为何先帝还会身亡。”

张牧垂下眼皮:“昔年在京都,臣对陛下隐瞒了不死草的身份,私下里却拿着陛下给我的信息,在回祖州的路上,令其为勋贵施救,要他们设法为宋琰说情。

“而宋琰曾告诉臣,在回京路上,不死草亦救活许多人。臣推断,不死草‘一株可活千人耳’,‘千人’不是虚指,而是实指。

“陛下虽食用不死草,但不死草救活太多人,本身力量已到极限。”

女帝默然不语。

她的手放在膝盖上,十二旒挡住她的面容,张牧看不见,她面上堕下的泪滴。

宋琰从京都赶赴祖州,重走了来时的路途。

因身体大不如前,他用了两倍的时间才到达观阳县。

他拿着张牧写给他的名单,结合自己的记忆,拜访了许多人。

有的登门拜访,有的暗中窥伺。

有的人生活富足,有的人贫贱潦倒。

他最后看望的是杀猪匠的妻子李氏。

她是阿鸢第一个救的人。

李氏死了。杀猪匠酒醉后将其殴死。

没有亲眷,坟头上荒草萋萋。

宋琰在她的坟前伫立良久。

他其实想问一问,李氏从前在哪里溺亡。

上天果然没有给他这个机会。

他走到观阳县的海边。昔年他与阿鸢曾站在这里,看残阳如血,潮水拍岸。

当时怅然,如今回首惊觉,这一生,自己从不曾满足过。

抄家之祸后留存性命已是大幸,他却仍憾才华不能施展。

张牧为了相助自己,利用了阿鸢。

而自己当初留下阿鸢,何尝不是存了利用之心。

枉死者方能还阳,有过者不至于罪孽成海的说辞,不过是掩饰他自私本性。

万物有灵,人难道就比草木高贵。

宋琰张开双臂,坦然跌入海水之中。

冰冷海水灌入口鼻的一瞬,他想起了张牧多年前与自己的谈话。

张牧说:“你与阿鸢日日相处,不要生出别样心思才好。”

他压住心中种种情绪,道:“她是妖。”

她是妖,纯良却胜过他这个人百倍。

这一生走马灯似的在眼前闪过。宋琰沉沉合眼,解脱了,终于。

人间不见惆怅客,世间再无不死草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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