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结:我没有记忆,可我却记得一个名字,我一定要找到他

我是只被镇压了一百年的僵尸。

十二根化尸钉将我钉死在棺椁内。

一场地动震开了我的墓穴,山洪冲走我的尸身。

有人在河滩边发现了我,不知什么原因,拔掉了我身上的化尸钉。

我吸干他的血,醒了。

「云狩。」

我呢喃出声。

1

我浑浑噩噩,漫无目的在漆黑死寂的街道上游荡。

没有记忆,没有过去。

可是我却记得一个名字。

我一定要找到他。

一群除魔师围住了我。

终于有活人不会一见到我就尖叫跑开,可以让我打听云狩的消息了。

我很兴奋,他们很恐惧。

「你们知道云狩在哪吗?」

僵尸居然能开口说话,他们更恐惧了。

他们有人甩出金色的绳索困住了我,把我拖进一个铁笼子里。

所有人都一脸懵,就这?

安静蹲在笼子里的我也一脸懵。

「是带我去找云狩的么?」

可是他们都太兴奋了,吵吵闹闹,没有理睬我。

「是带我去找云狩么,是带我去找云狩么……」我不厌其烦地问了一路,回答我的却只有滚滚车轮声。

我生气了,牙根不受控制地痒起来。

我指甲暴涨数寸,随意一挥手,硕大的铁笼子就被斜劈开。

我跳到笼外,生气道:「不带我找云狩,我不和你们走。」

除魔师们大吼着「妖孽,怪物」,各类法器宝物不要命地砸向我。

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用一堆废铜烂铁打我。

我更气了。

汹涌的怒气源源不断从心脏延伸出的黑线流满我的全身。

我只觉眼前血红一片,澎湃的怒意让我想把这群人撕碎!

倏然间,我听到了一个如清泉洗过的声音说:「我带你去找云狩。」

我慢慢安静下来,循声望去,委屈巴巴道:「你不要骗我。」

2

我跟他走了。

他是位古怪的道长。

全身缠绕着拳头粗的漆黑铁链,月色下,泛着让我心惊肉跳的寒光。

他长得很好看,干净又温柔。只是一直眉头紧锁,不见丝毫笑意。

他带我来到溪水边,安静地帮我擦去脸上的血污。

他的徒弟,一个长着双漂亮眼睛的小姑娘,给我换了身干净的衣服。

我提线木偶般被他们拾掇完,安静坐在道长身边,像只坐在主人身边的小狗。

「你还记得自己是谁么?」道长轻声询问。

我摇摇头。「不知道。」

「那你还能记起什么?」

我再次摇头,「不记得。」

「不对,」我微微浅笑,目色温柔,「云狩,我还记得云狩。」

听完我的回答,道长干净的双眸暗了几分。

他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转身问小姑娘道:「岁岁,她身体如何?」

「黑线已经蔓延到了心脏。」

似乎再也承受不住一般,他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一干二净,猛喷出一口鲜血。

「师傅!」岁岁被吓一跳,急忙扶住摇摇欲坠的道长。

我对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,反而耸耸鼻子,那如蜜糖般甜腻的血腥味勾得我双目泛红,不自觉露出獠牙。

岁岁扭头见到化成僵尸的我,更是「啊」得一声,躲到道长身后,一副快哭了的模样。「师傅,尸变了!」

我舔了舔唇,「道长,你的血闻起来好甜。」

道长默默擦去唇畔的血渍。

残留的血腥味勾得我眸色鲜红欲滴。

忽然,我感到一股清风拂面而来。风中清凉的水汽洗净我嗜血的躁动。

我低下头发现,脖子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串木珠。

木香清幽,安抚心神。

我好奇地摩挲。

「师傅,」岁岁睁着漂亮的大眼睛,一脸不可思议。「这不是您的宝贝木珠么,怎么给这个邪物带上了?」

道长没有解释,只凝视我道:「我可以帮你找到云狩。」

我懵懂点头。

「不过你要答应我,一定要带好这串木珠,一刻都不能取下。其次,无论何时,都不可再杀生,你能做到么?」

我用力点头。「好。只要能找到云狩,我什么都答应你。」

3

道长说我们先去青山镇——柳家成衣。

因为我在棺材里穿的那件破烂不堪衣服上绣有柳家的标志。

也许,能让我想起什么。

三日后,我们到了青山镇。

双脚刚踏进镇子,铺面而来的是腥臭难闻的恶臭。

此时正值清晨,人群熙攘,人头攒动,叫卖声此起彼伏。

人们虽笑,笑却不达眼底。且皆眼下乌青,身体微佝偻,似乎很累。

整个镇子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热闹。

道长捏了诀。

一种浑身透明,仅有一只眼睛的古怪东西。

他们一只只趴在镇民的背上,眼睛是诡异的微笑弧度。

「是食怨鬼,」道长开口解释。「一种依靠吸食死人怨气而生存的鬼怪。在活人身上,且白日里出现这么多,实属罕见。附近一定发生了极可怖的灾祸。」

「它们看上去好好吃啊。」

「好吃?」岁岁面露不可思议之色。「你这个僵尸的品味也太独特了吧。」

「人死成尸,尸怨化僵。」。道长解释,「吸食怨气的食怨鬼对僵尸来说自然是难得一见的美味。」

道长说完,眼神转厉,「如果你还想找到云狩,这些东西碰都不能碰,知道么!」

我赶忙将双手背到身后,点头如捣蒜道:「嗯,碰都不碰。」

见我如此乖巧滑稽的模样,道长一直紧绷的面容微微放松,眼中也染上了一丝笑意。

「真是一只呆呆的僵尸。」岁岁也笑得眉眼弯弯。

「你们看。」道长抬手。

顺着手指的方向,我看到了「柳家成衣」四个烫金大衣。

向上望去,岁岁双目圆睁,「那是——」

房顶上,一头巨型黑色食怨鬼,睁着硕大的血目,正恶毒地盯着我们。

一根触角从它腹部向下延伸,隐没进黑暗。

4

黑洞洞的铺子里缓缓走出来一个绿衣女子。

食怨鬼触角末端,赫然缠绕在她指间的一枚戒指上,有滚滚的怨气由此输送至它体内。

戒托上的乳白色圆石,我异常熟悉。

一些画面猝不及防地钻进我的脑海中。

「云狩,我们成亲吧」

「是不是太仓促了?」

「天地为媒,简直太完美了。」

「好。只是年年,我听闻你们人族女子成婚时都要着红色嫁衣,我们现在——」

「这有何难,前方有个小镇,我们现在就去买、嫁、衣。呵呵呵。」

女孩的快乐深深地感染了我,我忍不住也笑出声。

「你在笑什么?」岁岁的声音蓦然响起,将我拉入现实。

「道长,」我紧紧抓住他的衣袖,兴奋极了,「云狩唤我「年年」,我要嫁给他了,我的名字叫年年」

「你都记起来了。」道长神色不明。

我的情绪慢慢低落下去,「没有,只有几个画面,我连云狩的模样都看不清。」

「石头,」我盯上那枚戒指。

「这是我和云狩的东西,怎么在你手上!还给我!」我厉斥,双手化爪,直接抓向绿衣女子。

「不可!」道长瞬间挡在那女子面前。

与此同时,黑色食怨鬼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从屋顶绕到了我的身后,在我起身瞬间伸出触角将我死死勒住。

未等我作出任何反应,一张血盆大口便兜头而下,将我整个人吞噬。

5

「年年!」道长心胆俱裂,拔剑就砍。

开山劈地的一剑下去,仿佛砍在棉花上。

食怨鬼油皮也未破一层,血色的双目因太饱呈现出憨傻之色,继而打了个响嗝。

响嗝声里传出我的声音。

「道长,刚才是你砍我么,有点疼。」

「道长这里好黑好臭,我能出来么?」

「道长你说这东西碰也不碰,可我想出来,怎么办?」

「道长?」

回答我的是诡异的沉默。

「师傅。」岁岁轻唤他一声。

道长闭上眼,捏了捏眉心,叹气般道:「出来。」

话音刚落,我便徒手从内部将食怨鬼撕成两半。

与此同时只听「叮当」一声,戒托上的石头毫无征兆掉落在地。

我盯着它,更多的记忆在脑中浮现。

更深露重,年年和云狩敲响了「柳家成衣」的门。

那时它还只是一个看上去有些破败的街边小铺。

两人面露难色,请求成衣铺的老板能否赊一套嫁衣,因为他们发现袋中银两竟然不翼而飞。

老板虽也为难,但最后还是爽快答应。

两人为感激老板的慷慨,送了一枚石头给她,告知也许能帮她走出困境。

老板不疑有他,欣然收下。

画面一转。

年年与云狩,一身火红,天地为媒,皎月为证,自此许下相守一身的诺言。

回忆到此处,那种幸福与满足的喜悦之情如泉水般涌上来,将我的心填满。

我扭头看向道长,颤声道:「道长,云狩是我的夫君,我们曾经对月起誓,相守一生。可是」

我的情绪又低落下去,「他在哪儿呢?」

道长轻轻抚摸了下我发顶,眼神温柔,「会找到他的。」

我捡起石头,如珠似宝地搂在怀中,转身面向那梦魇般的女子疑惑道:「这块石头是云狩给柳音姑娘的。你不是柳音,你是谁。」

她刚从噩梦中醒来,又被我此刻可怖的模样吓得不轻,哆哆嗦嗦道:「柳音是我祖母,这枚戒指是她留给我的。她只说戒指上的石头被祝祷过,柳家因它而顺风顺水,逢凶化吉。所以才制成戒指,传与柳家家主。」

「哦,既然是柳音给你的,那我还你。」我摊开手心,数寸长的黑色指甲狰狞醒目。

她吓得直后退,整个人抖得厉害。

「不不用了,如果祖母没有说谎,它曾经为我们柳家带来好运,可如今却招来了妖邪。怪不得最近一月生意越做越差,家里人也三灾八难的。我不要,你们拿走拿走!」后面一句,她几乎用吼的。

看着她慌不择路跑开的背影,我茫然不知所错。

「年年,收起来吧。」道长说。

6

出了镇子,天色已然转暗。越来越多的透明食尸鬼从四面八方飘来。

「师傅,这些邪物怎么处理呢?」

「怨气生邪,怨散邪消。顺着它们飘来的方向,应该就是答案所至。」

我们进入了一片山林。

起先还能听到虫鸣阵阵,渐渐只剩萧瑟的风声。再后来月光被乌云吞噬,连一只邪物也看不见了。

整个林子安静得近乎诡异,一股凉意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我正疑惑,蓦然从身后传来草木摩擦的声音,好像有什么东西钻了进去。

道长拔脚便追,我们也紧跟其后。

我们动作快,那东西的速度更快。只见草木晃动,隐约可见一抹黑色残影。

「岁岁!」随着道长一声轻喝,岁岁顷刻变成四肢着地,野兽般奔跑姿势。

几个呼吸间,冲到了那东西的前方,把它扑倒在地。

居然是头通体漆黑的云豹。

它蜷缩着身体,似乎在保护着什么。

「出来吧。」道长温柔地蹲在豹子身边。

豹子腹下微微亮起白光。

「不要害怕,我们会帮你。」

豹子耳朵轻轻抖动一下,然后站起。

它腹下的那团光亮慢慢升腾,凝成了人类的模样。

待完全成形,岁岁忍不住惊呼出声。

那是一个孩童。

它面朝我们,表情懵懂。

眼睛和嘴巴是三个黑洞,显然生前被挖眼,拔舌,折磨致死。

7

死得如此惨烈,可魂魄依旧纯洁干净,不见丝毫怨气。

道长强压下爆发的情绪,闭上眼睛,轻抚它如烟的灵体。

「我已经知道你的想法,食怨鬼是陷阱,你不想我们过去?」

孩童灵体点点头。

道长咬着牙,声音控制不住颤抖,「你还想让我超度枉死的家人是不是?」

孩童灵体嘴巴一张一合,发出令人心碎的呜咽声。

「好。」道长起身,「带我们去吧。」

孩童灵体轻轻拍了下云豹的头,只见它低吼一声,撒开四肢,迅速钻入林中。

之后,我们看到了噩梦般的场景。

那是座由白骨、断肢、烂肉、内脏堆起来的尸山,有人类,动物,层层累积,一眼望不到头。

岁岁「哇」得一声,吐得个昏天黑地。

我瞬间尸变,双目赤红。

然,脖子上的木珠同时大亮,柔柔的光如清风拂过我的全身,那股嗜血的戾气很快被安抚平静。

道长全程不发一言,只见他盘腿坐下,双手结印,念起咒语。

如吟如颂,无数残破的灵体慢慢从尸山里升腾,拼接成人、动物的身形。

它们面目狰狞,不断挣扎,发出几乎刺破耳膜的嚎叫。

吟颂声音渐大,如一张网笼罩整座尸山。

嚎叫声渐渐沉寂下去。

无数灵体面露解脱的微笑如流星般升空而去。

孩童父母的灵体在向它招手,呼唤它。

孩童不舍地抚摸云豹的头,灵体也慢慢腾空。

变数就在一瞬间,云豹突然纵身跃上半空,挡在孩童灵体面前的刹那炸裂成碎片。

鲜血如雨。

孩童来不及反应,茫然怔在半空。

8

「等了你们快一月,可真墨迹。」半空中,一个似人非人的怪物凭空而现。

它手中把玩着一对血淋淋的眼珠,漫不经心道:「再不来,我可——」

话音戛然而止,它不可思议地看着心口插着的长剑。

「出剑的速度倒挺快,」它讥讽,「就凭这?」

长剑瞬间碎裂成齑粉。

「看你们恨我入骨的模样,难不成以为这群人是被我吃掉的吧?」它夸张大叫。

「呵呵呵,是被你们吃掉的哦。」它邪笑,捏爆手中的眼珠。

什么!我看向道长,他脸色白得吓人。

「看样子你们好像已经忘了我,」它故作委屈状,「好伤心啊。」

「也对,都已经一百年了。」

「让我帮你们好好回忆回忆。」

「南思城。这里,」它轻蔑地瞟了眼尸山,「全城的人,我一个不少,杀了,连条狗都没放过。」

「知不知道,就是你们当初镇压我的法器,唤醒我,给予我源源不断的力量。所以说,这座城不就是被你们吃掉的么?哈哈哈。」

在它尖锐的笑声中,记忆里,一座古朴繁华的小城缓缓浮现……

城内,年年和云狩被惊慌的人们层层围住,他们面露惊恐,争先恐后地诉说着什么。

山神娶夫,每三日抬走一人,吃一人。

南思城成了座死城,不进不出。

而他俩不知为何能进入,便被城民看成了救命稻草。

年年很愤怒,云狩低着头,心中已然有计策。

画面一转,黑云压城。

一个柳眉红唇,脸白如涂了油彩般的诡异妖怪飘在半空。

一艘花轿从妖怪身后飞出,落地的同时,一个穿着大红婚服不断挣扎的年轻男子被小妖们抬进了轿子内。

妖怪眼睛一亮,娇笑赞美好俊俏的小郎君。

自然这个郎君是云狩。

年年担心不已,在云狩被塞进轿子的时候,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。

就那么一眼,她便落入妖怪眼中。

9

妖怪大笑,一个俯冲到年年面前,勾起她的下巴,眼中尽是惊艳。

年年被吓得一动不动,直到被妖怪扛上肩膀才开始挣扎。

妖怪转身,瞬间变成了一个身材高大,面容愈加诡异的男子模样。

花轿四分五裂,云狩冲了出来。

接着画面开始变得混乱,只听见鬼哭狼嚎般的惨叫。

画面的最后,年年看到自己将一把桃木小剑插进了妖怪的胸膛。

在它的惨叫声中,我结束了回忆。

「我亲手将封印法器插进你的心脏。怎么会!我不明白,我真的不明白。」我望向道长,又惊又怕。

妖怪笑声瞬止,眼神恶毒,「还不明白?」

妖风大作,它胸口那把燃烧着的黑色小剑赫然出现在我眼里,正是记忆中的那把!

「你醒了,也唤醒了我哦。」

「还有你小鬼,谢谢你把他们带到了这里。」它坏笑道:「你以为已经超度他们了?可惜亡魂早就被我炼化成了最恶毒的食怨鬼,生生世世留在此处,你们谁也救不了。」

话音刚落,从地面冲天而无数黑色的食怨鬼,它们嘶吼着,化作铺天盖地的黑雨,所到之处,寸草不生。

道长结印起结界,暂时将我们护住。

谁也没注意到,孩童灵体突然抽动了下,接着,一拳便穿透道长的胸膛。

染上血的孩童灵体瞬间被点燃,它张开嘴发出无声哀嚎。

在道长一声凄厉的「不」中,最终烟消云散。

那妖怪抚着肚子弯腰大笑,「真是个好孩子。生前是我的美食,死后还帮了我。魂飞魄散,死得其所。」

「你不得好死!」我的理智全无,一瞬间冲破道长结界,闪现至妖怪面前。

但是木珠压制住了我,尸爪出手的同时,整个人就被妖怪反手,以背靠它的姿势,压到了怀里。

「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,你还这么美。」它摩挲我的脸,让我颤抖欲呕。

「美人,再给你一次机会,跟我——」

「我」字还未出口,道长凭空闪现,五指如勾,狠狠地插进妖怪头颅,把它压跪在虚空。

它痛苦得完全说不出话来。

道长开口,是冰冷彻骨的声音,「魂飞魄散,你不配。就让你永远待在此地,被恶灵一遍遍啃食,生生世世,永不止歇。」

无数食怨鬼围了上来,拖着恐惧挣扎的妖怪,慢慢钻入地下。

我看见它的脸被咬烂,下一秒又迅速愈合。

「别看。」道长用另一只手粗暴地捂住我的眼睛。

我感觉好疼好疼。

道长,你这是在怪我么?

10

道长最后只能封印此处,就像妖怪说的,他谁也救不了。

道长受了很重的伤,除了胸口,那条封印怪物的手臂也被食怨鬼啃食,只剩白骨。

我们把他抬进一间山洞。

他闭着眼睛,沉默地靠着岩壁。

岁岁双臂抱腿坐在道长身边,警惕地审视我。

气氛压抑得让我感觉窒息。

「道长,」我开口,「你还好么?」

他的睫毛微动,没有说话。

「我真的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。」僵尸是没有眼泪的,可我知道我在哭。

「我真的不知道曾经美好的一切,为什么会变成噩梦。」

「我只想找到云狩」我低下头,「而已。」

「你们是不是在怪我,可我什么都没做。」

岁岁终于忍不住,张口讥讽,「记不起,不代表没做过。否则,为何从你出现开始,一切都变了?」

「曾经带来好运的石头,招来了邪祟。斩妖除魔的法器,成了唤醒恶魔的罪魁祸首!你到底做过什么,你真的不知道么?还有,」她问出了心里一直的疑问,「你为什么会变成僵尸?」

「岁岁,」道长张口,艰难地吐出两个字,却引来咳嗽不断。

「这一切都是天道的惩罚,与她无关,别说了。」

「年年,」他看向我,眼神温柔,「别想那么多,等你找到云狩,一切就都结束了。」

我抬头,眼神绝望。「道长,我知道云狩是我的念,更是我的劫。找到他,这一切真的能结束么,我不知道,不知道!」

我用尽全身力气,大吼一声冲出山洞。

洞外狂风大作,大雨倾盆,整个世界变得混沌不清。

我游魂一般游荡,不知不觉,走进了一座山里的小村庄。

村落的烛光在雨幕中隐隐绰绰,冰冷的雨水似乎都变得温暖起来。

「雨夜。」我喃喃自语。

记忆的画面再次从脑海中浮现。

也是这样一个雨夜,年年和云狩,闯进了山间的一座小村庄。

一对好心的夫妻收留了他们。

年年半夜被痛苦的呻吟声吵醒,原来是女主人要生产了。

妇人生产本就是鬼门关走一遭,而她这胎更是异常凶险。

最后,在年年和云狩的帮助下,孩子顺利出生。

云狩还给他起了名字,叫——

突然而来的脚步声打断了我的回忆。

我隐没进黑暗。

「太惨了,真的太惨了。」

「是真的么?」

「真的,周家人一夜都死绝了!」

我瞳孔地震。

我记起,那个孩子,他姓周!

11

脚步有千斤重,我跟在了他们身后。

我心中一直念着「不可能,世上周姓千千万,不可能是他。」

祠堂内,哭声震天。

一排十六具尸体,盖着白布,整整齐齐地躺在地上。

看身形,有大人,有孩童,还有婴儿。

我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,说周家人一夜间死光光,死状极其惨烈,仿佛被什么东西吸干了血。脖子上留下了两个巨大的血洞。

僵尸,有人说出了这两个字。

还有人说,他看见,那头僵尸就是周家唯一不见尸体的人——周宁周老太爷。

他看见周老太爷变成僵尸,吸干了周家人的血。

「你说什么,你看见了谁,谁变成了僵尸!」我暴喝一声,从屋梁跳下,直接掐住说话那人的脖子。

人们大喊「僵尸来了」,四散奔逃。

「周家老祖,已经百来岁的周老太爷。」他哆哆嗦嗦说完,然后晕死过去。

我找到周宁的时候,他正躲在一座阴暗潮湿的窄洞里,瑟瑟发抖。

我喊了他一声。

他机械地扭过头,沟壑满布的脸上流下两道深深的血泪。

他张口,声音破碎不成句。

他向我伸出枯枝般的手,一枚化尸钉蓦然撞进我眼里。

我慢慢走到他身边,五指成爪,放到了他的头上。

「安息吧。」微微用力,他的身体一瞬间碎裂。

「周宁,愿这个孩子一生顺遂安宁。」云狩昔日言语在我耳边响起。

对不起啊,周宁。

我仰头,眼神空洞冷漠。

你本该平安顺遂的一生,终究被我给毁了。

「咔嚓」,脖子上的木珠出现了裂痕。

12

道长在一株老槐树下找到了我。

我一见他,转身就跑。

他一个纵身,跃到我的面前。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里尽是哀求之色。「年年,不要跑了,好不好。」

我再转身,迎面依旧是他。

再转身,还是他。

几番下来,我彻底怒了,扬起手,却听到了一个分金断玉的声音。

「年年,我们找到云狩了!」

我呆住,机械转头,「你说什么?」

岁岁柔和了声音,眼神诚挚道:「年年,我们找到他了,你的,云狩。」

「我的,云狩?」我不可思议地扭头凝视道长。

他默默点头。

汹涌如潮水的喜悦之情几乎将我淹没,「道长,你真的帮我找到他了,快带我去!」

他脸色微微发白,轻柔道:「好。」

我信了他。

他说,云狩一直在我们相遇的山谷里等我。

他带我穿过重重迷障,又一次走进那座隐居世外,飞鸟不至的谷地。

清晨雾浓,一间间爬满藤蔓的小木屋高低错落地隐没在其中。

熟悉的景致撞入我眼底,昔日的记忆雪片般纷至沓来。

少女在寒潭中发现了一位昏迷的少年。

她把他救了上来,带回家。

少女对意外闯入的陌生人充满了好奇。

每日悉心照料。

少年为少女描绘出了一副热烈而广阔的世间画卷。

少女如痴如醉。

不出意外,情窦初开的少男少女相爱了。

可是,少年的情况急转直下。

他快要死了。

他本来就时日无多,能遇到少女,简直是他最美好的结局。

少女干净的眼睛再也没有了笑意,整个人失去了生机。

无论少年如何安慰,少女再也不会笑了。

少年开始听到争吵,少女与她族人的。

一墙之隔,少年总能在夜半听到少女父母的叹息,和少女压抑又绝望的啜泣。

终于到了这一天,骨瘦如柴的少年突然感觉有了力气,他可以下床了。

他知道自己要走了。

少年与少女背考着背,坐在鲜花盛开的山坡上,少年微笑着,慢慢闭上了眼睛。

13

我蓦然从回忆里惊醒,「云狩,云狩!」我大声呼喊,凄厉绝望。

浓雾弥漫,视线所及皆白茫茫。

忽然,耳边传来仿佛叹息般的吟唱。

雾气仿佛有生命般,为我散开了一条路。

路的尽头,是一座草坡。

鲜花烂漫中,我看见了安然似沉睡的少年。

「他是云狩。」耳畔有个声音告诉我。

「他在等你。」

「去吧,年年。」

声音轻柔,如有魔力般将我一步步引至少年身边。

少年面容似乎笼上一层纱。

「年年,睡吧。」

「躺下吧,这样就永远留在云狩身边了。」

「好。」我有如提线木偶般呆呆点头。

正欲躺下之际我喊了声「道长。」

「年年,我在。」他从雾里走来。

我上前,轻轻环住他的腰。

他身子一僵,抬手,抚了我的长发,道:「年年,睡吧。睡醒了,一切都会好的。」

「真的么,道长?」

我轻轻推开他,水色的双目刹那间变得冰冷如霜。「你不该骗我的。」

道长双目蓦然睁大,低下头,一枚血污斑斑的化尸钉赫然已插在胸口。

「道长,?还是该唤你云、狩。」

我双手化成尸爪,虚空一抓,一个细嫩的脖子便被我死死掐住。

我面无表情地扭头看了一眼,「岁岁。」

她在我爪下使劲挣扎,因窒息脸色逐渐变得青紫,眼珠外凸。

「年年,放开她。她什么都不知道,她只是听我的话而已。」道长惊恐交加,想上前,却又怕激怒我,整个人惊惶不安,可笑之极。

「什么都不知道。」我又加重了力道,「什么都不知道,居然敢用幻术来骗我,骗我!」

心中被压抑的怒气再也控制不住,源源不断,溢满全身,那种痛苦与愤恨,快把我挤爆炸。

「你们,」我一顿,「都该死!」

14

五指收紧,岁岁细嫩的脖子赫然出现五个血洞,血流如注。

她缓缓停止了挣扎。

手中一轻,我看见少女变成了一只雪白的双尾狐狸。

「原来是一头畜生——」

突如其来一掌,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飞向半空,最后狠狠砸向地面。

浑身骨头都断了,我软绵绵地躺在被砸出的坑里。

道长站在坑边俯视我,他单手抱着小狐狸,眼神空洞如死一般。

「天谴,为什么不降临在我身上。我要怎么做,你才能把年年还给我。」

骨头在怨气的修复下迅速愈合,「咔嚓咔嚓」每愈合一根,胸口的木珠就多一条裂缝。

最后随着最后一根骨头恢复,木珠也刹那间碎裂。

「还给你?可笑,可笑。」

如镜子碎裂般,周遭的景色寸寸碎裂,入眼是满目疮痍,焦土一片。

随处可见早已风干的焦尸,黑黢黢的脸上仍旧冻结着死亡来临时的恐惧与怨恨。

我站在它们中间,平静地望着道长。「云狩,你把他们还给我,好不好?」

两行血泪从我眼睛中蜿蜒而下。

道长再也支撑不住,单膝跪地,低头,痛苦悲鸣。

在他一声声悲泣中,我恍惚又回到了一百多年前,一切开始的时候。

云狩死了。

我逆天而为,用魂族禁术救活了他。

「违抗天命,天谴将至啊。!」在族长绝望愤怒的声音中,我被赶出了魂族。

可我并未后悔。

「天谴,」我心中默念,「愿一人承担。」

云狩什么都不知道,沉浸在重生和能与心爱的姑娘相守一生的巨大喜悦中。

他想带他的姑娘走遍千山万水,看广阔河山。

一开始,他们是幸福的。

直到,云狩带着姑娘去见了他的父亲。

至高无上的皇帝。

皇帝正沉浸于丧子之痛,蓦然见到死而复生的爱子,一时间激动得几乎晕厥。

云狩只告诉皇帝是我救了他。

但是,性格多疑的帝王却对我的来历产生了怀疑。

一杯加了料的酒,一个小小的幻术,便让我无所遁形。

他们知道了我来自传说中的魂族。

15

魂族,传说是神族后裔。

得其祝祷,可好运不断,心想事成。

其魂魄,蕴含起死回生之力量。

帝王心如深海,平静之下暗藏杀机。

他一面稳住我,一面暗暗广纳术士,潜入魂谷,悄无声息将一包毒药撒进了族人水潭。

一场屠杀,就在我和云狩每日相守相依之时,悄悄展开。

魂族心灵相通,我感受到死亡。

我不着痕迹,找了个借口离开皇宫。

一路上冲破重重暗杀,终于回到了魂谷。

然而,见到的却只有一具具焦尸。

魂族枉死,魂魄无依。

他们将生生世世被困在此处,每日被烈火焚烧,日复一日重复死前的惨状,直到魂飞破散。

昔日一张张熟悉的面孔,父亲,母亲,族长……

他们皆状若恶鬼,无助嘶嚎。

「年年。」我听到了云狩的声音。

他悲痛欲绝,张口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。

我以为自己一直很爱哭,可是此刻,我却一滴泪也流不出。

「对不起。」他承受不住,无力地跪在我面前。

我闭上眼睛。

这就是天谴么,呵呵。

天谴。

再睁眼,血泪如雨,衬着我惨白的脸庞,如地狱恶鬼。

「天道,我恨你!」

我吸干了族人的怨气,如地狱而来的修罗恶煞,一路杀进皇宫。

鲜血从我身上淌下,随着我的脚步,已经泛滥成河。

我一步步逼近抖成筛糠的皇帝,问了句:「为什么?」

「为什么?」他状若癫狂,「世上本不该有魂族的存在。仅仅几句话就能让人心想事成。那是不是有人想要当皇帝,只要你们一句话,孤就得乖乖让位!有你们的存在,这天下还是孤的天下么!」

我愣住,继而仰头哈哈大笑。

下一秒,捏爆他的头。

他惊恐的灵魂瞬间被吸进我体内。

族人怨念一拥而上,将他撕扯成碎片。

16

可是,他的血还不够。

我要这皇宫内外,血流成河!

我什么都听不见,看不见,唯有一个念头——杀。

不绝于耳的惨叫让我愈加兴奋,我完全变成了一头冷酷的杀戮机器。

直到一个悲天悯人的苍老声音从天而降,将我锁进一个可怖的阵法。

更多人围住了我。

我与他们战斗,直至力竭。

我最后死在了云狩手中,他用一把匕首结束了我的生命。

所有的记忆戛然而止。

恍惚间我又回到了现实。

「云狩!」我咬牙切齿,「你害死我的族人,最后还杀了我,你居然杀了我!」

嗜血的杀意完全充斥着我的大脑。

不等我有任何动作,周身突起刺目的光芒,熟悉的可怖威压再次袭来。

我大惊跳起,却被化成网状的光狠狠压下,浑身骨头再次寸寸断裂。

「破魔阵。」我咬牙,痛苦得浑身颤抖。「云狩,你居然还用这招对付我!」

道长平静地放下小狐狸的尸体,双手结印。

更多的光从四面八方涌来,如丝般将我困成蚕蛹状。

在最后一缕丝线将我覆盖之际,我听到他说:「年年,求求你,别再挣扎,去睡吧!」

这时,族人的怨气再次从我心口飘出,他们在我耳边恶毒地诅咒,令我头疼欲裂。

它们说好痛,必须要鲜血,才能熄灭身上燃烧的火。

我完全失去理智,瞬间冲破阵法。

我打飞云狩,冲到了山下。

我冲进市集,开始杀人。

17

当他再次赶到时,一切已经结束。

我浑身沐血,站在满地尸体中。

嘴角是一抹笑,眼中已然失去焦距。

云狩不可置信地望着眼前的一切,「明明还有一百年就可以集满所有功德,明明还有一百年我就可以渡化怨灵,让它们超脱转生。明明,一切都会好起来。为什么,为什么你会提前出棺!」

他双手抱头,仰天恸哭。「天道,这就是你的天谴么!」

「年年,一百年前你不该救我的。」

「或许,一开始就错了。」

「我错了,真的错了!」

我几步走到他身边,舔了舔唇畔的血,恶毒道:「云狩,生不如死的感觉如何?」

他起身,投向我的目光带着股释然的决绝。

他扯断了身上的铁链,面容随即发生变化。

是记忆中清俊哀愁的模样。

「云狩,果然是你。」我冷笑。

他的衣服也燃烧起来,满身的黑色纹路在烈火中慢慢显现。

我敏锐嗅到了前所未有的危险,本能想逃。

可惜,已经来不及了。

「对不起,年年。」

话音刚落,黑色的纹路仿佛有生命般迅速从他身上滑下,直接冲到我脚下。

我想动,想尖叫,可是身体仿佛被冰冻,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脚底爬满全身。

有阵阵声浪从地底传来,如百鬼夜行。

大地开裂,无数鬼手从地底钻出,争先恐后地把我往炼狱深处拖去。

地狱烈火熊熊燃烧,灼得我皮肉刺啦冒烟。

「云狩!」我恨毒大喊,「你又要再杀我一次么!为什么不是你下地狱,为什么!」

地狱之火燃烧了我身体的每一寸。

我看见无数怨灵从我身体里钻出,它们四散奔逃,在地狱之火中,一缕缕消散。

我忽然平静下来,刻骨的恨忽然变成了无尽的心酸。

18

「年年,别怕。」云狩跳了下来,用想将我揉进骨血的力度搂住了我。

火舌舔上了他的身体。

往事一幕幕,疯狂涌入我脑海。

我看见是我身患绝症,不堪病痛折磨,决然从瀑布跳下。

暗流将我冲到魂谷。

云狩救了我。

我死在了鲜花盛开的春日。

云狩不顾父母反对,用魂族禁术令我死而复生。

我们经历了美好,本该就此归隐。

可是,我却哀求他让我见父亲一面。

然后一切都毁了。

他吸尽族人怨气,成为杀戮的恶魔。

除妖师尊清云道长出现,以同归于尽的代价制服了他。

可该死的是我,不是他啊!

我捅了他一刀,借这刀,反用魂族秘术,引他体内恶灵入我身。

我承受了他的恶,也承受了他的悲苦绝望。

他的记忆变成了我的。

我成了他。

清云道长弥留之际打出十二根化尸钉。

我的魂魄与恶念已融为一体,将会一点点消散在这化尸钉的威力下。

可是云狩,爱我入骨的他,如何舍得下?

云狩布下阵法,护我魂魄的同时,将我封棺葬于深山。

他游走于世间,铁锁缠身,以身为器,净化恶,积攒功德。

他祈求天道再给他一次机会。

渡我,渡他枉死的族人。

可是天道不愿放过任何一个逆天而为的人。

我提前出棺了。

怨气汹涌而来,曾经的美好都变成了最恶毒的诅咒。

他借帮我找云狩之名,一步步引我至魂谷,想再次封印我。

可是,还是失败了。

功德积攒而成的木珠也碎裂,一切都不可挽回。

我记起了一切。

我早就应该死在一百年前。

该下地狱的真的是我。

我仰头,最后一次用目光描摹他的轮廓。

他的面容在地狱毒火中痛苦扭曲。

我使出最后的力量,想将他推出去。

可他却已预料,霸道地按下我的手,将我拥得更紧。

「年年,这次别想再推开我。」

「云狩……」

我释然了。

一切罪孽皆因我二人而起,就让我们一起去地狱赎罪吧。

我俩紧紧相拥,在地狱之火中,化为灰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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