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陈和他的马

摘要:马殇,马之伤痛。无论勤勤恳恳当牛做马的老陈,还是他的挚爱,此生都难以安息吧。

我的邻居姓陈,他是旧社会道德观的典型代表:是一个深信唯有勤劳才能致富的人。大家进进出出都喊他老陈。

老陈并不老,属马,但做事干练,人情通达。他小时候读过不少书,但是父母过世的早,他选择早早做事。凭这几年学问,这条巷子里,也就他在事情上考虑周全,相当有能耐。但是有大活人存在的世界,总有你考虑不到的事情,人心七扭八扭,看不清的。

虽然父母过世得早,但祖上三代都是有金山银山,老陈怎么说都穷不了。这个人也是怪,不动动心里就痒痒,早晨天边泛起鱼肚白,就可以照亮他下地干活的身影。按说老陈也该算个财主,可是这个人穿戴朴素,让人看破眼珠子都看不出来他到底有多少钱。曾经有个路人神神秘秘地讲一个叫五代秘色瓷莲花碗的宝物,碗内青釉饱满均匀,外层浅浮雕莲花纹高雅出尘,一听就是宝物,可谁也没有见过。不过从此以后,村民们判断一家的财产,就会问:“他家摆得上那碗吧?”朴实可爱的村民把这样的小碗当作是判断财富的标准,可是后来那小玩意成了苏州博物馆的镇馆之宝之一,回想当年大伙把珍宝看作财主家都可以有的玩物,真是孩童一般。大家常常去老陈家作客想一探究竟,可是房间里没什么摆设,更不要提没见过的什么乱七八糟的小碗。古玩字画,老陈并不稀罕。到底有多少,村民们问起来,他总是笑笑:“没多少,没多少。”

他日日劳作,闲暇时做做小生意,到年底,包了二十亩地,大家惊得直结巴:“哎哟!大!大!大财主啊!”他只是笑笑:“没多少,没多少。”过了几日,村民们抄着手看戏,老陈看完地里麦苗长势往回走,笑着说:“哟,大家看戏呢。”大伙有些尴尬:“你也知道,我们没有多少钱,那都是些盐碱地,种不出来东西。这年末了,没什么收成,也没办法呀。”老陈又笑:“我这里雇工不够用了,也不知道大家肯不肯赏脸来,就当给我这个小弟解围。”人们手都来不及拿出来连忙下跪,险些摔倒,哭天喊地:“哎哟!陈老爷,你可是我们的大恩人啊!”喊声震耳,街边的戏子成了干张嘴不出声。老陈赶忙扶起前面的大爷。他拒绝了“陈老爷”这样的称呼。正逢年末,老陈大摆酒席,以此谢恩,让村民们好好解馋。

正是阳光明媚的一天,人们地里劳动,看着老陈的雇工们牵着几匹马回来,里面有一匹银白色的小马最为神气。田地里探出一个个头张望着,银白色的鬃毛松散飘逸,四肢健壮有力,毛色发亮。那是阿哈尔绿洲的阿哈尔捷金马,就是在传说里出现多次的汗血宝马。

老陈的马号敞亮又干净,他亲自给马拌草料。槽分两段,大段是大马的,小的是那匹小马的,他用木锨把草料送到槽里,痴笑地看着宝贝们。原来老陈爱马。

以前的人穷,但对牲口并不差,不似现今。在当时小马多是自由的,屋里屋外乱跑。所谓物以类聚,小马很喜欢小孩子,早晨孩子们去学堂,它静静跟在后面,小孩子听到“嗒,嗒,嗒”的蹄声,一转头,一张硕大的马脸露着大马牙在朝他笑。它看着孩子们进了学堂,看着他们进去,就转身去别的地方玩耍去了。到了中午,它又在门外等候,安安静静站着,安安静静跟在孩子后面,安安静静露出大马牙。小孩时常跟着小马去老陈家,得到非常珍贵的糖果。老陈无奈地笑:“你这个败家子儿。”小马就摆摆尾巴,不知道在赶苍蝇还是在回应他。

我记得很清楚,在一九四九年的时候,小马已经出落的非常强壮漂亮了。老陈雇的人多了,也落得些清闲,就骑着马在路上溜达,它却不爱溜达,趁老陈不留神就奔跑起来,像银白色的风,美极了。

事情开始有些不对头了。一群人冲进陈家打砸抢,可是家里没有什么古董,头头摸摸后脑勺:“是不是来错了?”身后的苍蝇嗡嗡讨论,一个村民悄悄说:“后院。宝贝在后面呢。”大家蜂拥到后院,杀进马群,抢他们中意的宝贝。村头的乞丐来不及吃干净衣服上倒的别人的饭汁,冲进去拉住白马要骑上去。村民一把拽下来:“你这个人怎么没有脑子,这是陈家最钟意的马,它也是地主阶级,要批斗!要游行!”苍蝇们眼睛充斥着血丝,举起拳头欢呼:“要批斗!要游行!”

大街两旁人们推搡着,都要看戏。老陈走在前面,一根细绳系着十几斤的木头牌子挂在他脖子上,白马跟在后面。在“打到地主陈狗”的高喊声声中,老陈一言不发,抬着头直视前方。人们对这种情况颇不满意,捡石头砸他,“啪”一声,老陈头上一股鲜血像清泉一样流下,白马嘶鸣一声,咬住老陈,扔到它背上,跑!高兴未了的人们吓得抱头逃窜。不出百米,突然,“嘣“一声枪响,白马栽倒在地,老陈重重摔下去,人群哈哈大笑,在热血沸腾的口号里,苍蝇一拥而上,待到散开时,手里结实的木棍已经断成两截,断处的木茬上在滴血。

那群喊老陈“陈叔叔“要糖吃的孩子哇哇大哭,他们看见善良可爱的陈叔叔倒在血泊里,母亲慌忙捂住他们的嘴。

后来平反了,老陈的家人和村民给老陈立了碑。有人说了一句:“那马,真是宝马啊!”大家突然被二十多年前的枪声惊了一下,当年哇哇大哭的孩子哇哇大哭起来,大多数人在颤颤巍巍抹眼泪,也有人跪在他坟前请求原谅。不知道老陈会不会原谅他,原谅那群苍蝇,原谅,很多很多。

我庆幸看到老陈的亡灵终究还是得到了超度,但是想到那片血泊,我喉咙一阵反酸,头晕目眩,我赶紧扶住路边的树。他和白马都无法顺着瀑布逆流而上,那就下去吧,无论是那个时代还是这个时代,死亡,有死亡的好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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