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要活到一百岁(4)

第四章命悬一线

任家营子位于敕勒川大青山脚下,营子这种称谓可以追溯到蒙元时期,是对村落的一种称呼,蒙语中也叫嘎查。解放前这里主要信奉喇嘛教,距离任家营子三、四十里外的大青山里有一座小喇嘛庙,十几间庙舍,三、五个僧人,大雄宝殿建在山坡高处,虽然檐高只有七、八米,但依托山势甚是巍峨,殿内高台上供奉一尊释迦摩尼佛祖塑像。

大清亡了十余年后,任心安老汉依旧遵循祖宗惯例,给三个儿子取名:存义、存礼、存智。“存”字辈,取自家训“心存善念行有德容”。而“仁义礼智信”是儒家五常,做人之道。任存仁这个名字太过拗口所以没有被选用,老大取名“存义”老二取名“存礼”爷爷排行老三,名讳“存智”。

存智九岁那年得了一场大病,高烧不退,请郎中看过吃了几副药仍不见好转,反而一天重过一天,躺在炕上浑身发烫、呼吸急促,眼瞅着就不行了。一天下午,太阳快落山时,存礼气喘吁吁跑进屋来,拉着心安老汉的手说:“大、大,我见药喇嘛正坐在三官庙给人看病哩!咱们快把存智抬过看看吧。”

三官庙位于村西头大路旁,一处大院、五间瓦房,这里原本住着一户人家,可后来渐渐败落,没了后人,房屋也就荒芜了。十几年前,村里正月“闹红火”存放焰火的库房失火,连带着烧了周围几户人家,村里几个管事的一商量,觉得这处院子远离村落、人烟稀少存放火药、排练锣鼓都很合适,就重新清理出这处院子,供村里搞大型活动使用。因为夜里不太平,所以还特意在院墙西南角上镶嵌一块刻有“泰山石敢当”的石碑,来驱邪镇煞。每年正月初六到十六,堂屋后墙上都要挂一幅绘着天官、地官、水官神像的布幅,烧香敬表祈求来年风调雨顺、平平安安,后来村民们干脆就把这处院子叫成了三官庙。

心安老汉三步并做两步赶到三官庙时,只见堂屋方桌前早已围拢了三、四名乡邻,桌后端坐一名年轻僧人,含胸拔背双目低垂,身形如一口沉稳的大钟。那僧人一边给方鞋匠号脉一边询问病情,声音舒缓、有力,让人听着很是放心,心安老汉知道,眼前这位僧人就是常来村里施医赠药的药喇嘛。药喇嘛号过脉后,取来三张符纸铺在桌上,从一旁布袋中抓出几味草药摊在符纸里,包成三个小纸包,递给方鞋匠嘱咐道:“回去后每日文火煎一副,五碗水熬成两碗,早晚各喝一次,煎药时将符纸烧成灰加入药中。”

方鞋匠接过三包药来,如连连点头称谢,起身退出。药喇嘛抬头望了一眼站在桌前的几人,见心安老汉气喘吁吁排在人群后面,便抬手将他唤到近前:“你是替谁问病?”

心安老汉一边擦汗,一边回答:“俺家小娃子发烧五、六天,眼瞅着快不行了!”

药喇嘛点点头,又环顾一下周围侯诊的几人说道:“我看过了,你们的病不要紧,明天再过来看,我先去他家瞧瞧。”众人听他这么一说,心里踏实几分,向后让出一条路来。药喇嘛背起百纳袋,跟在心安老汉身后,一前一后出了三官庙朝他家走去。

等到了家心安老汉家,太阳已经落山,屋里一片漆黑,心安老汉在屋外喊:“存智娘,快把灯点上,大师父来了。”

屋里窸窸窣窣一阵声响,房门门打开,存智娘举着一盏小煤油灯将两人引入屋内。药喇嘛进了屋走到炕前,俯身翻了翻存智的两只眼皮,观察片刻后,又将双手搭在他两腕上,凝神聚气、数息号脉。站在一旁的老两口心脏扑通扑通跳得厉害,也不敢多问。又过了一会儿,药喇嘛将两手抬起,食指、中指抵住存智两侧的太阳穴,大拇指摁住印堂朝头顶上推去,一直推到神庭穴,推了百十余下后,接着握住存智左、右两臂,各推了百十次天河水,推拿完毕,药喇嘛将他翻了个身,从百纳袋中取出银针插入他的大椎、曲池、合谷、三阴交、涌泉几处穴位。存智哇地一声,吐出一滩黄绿色粘液,原本通红的脸上渐渐恢复如常,存智娘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背,身上的高烧也退了下去。药喇嘛取下一支支银针在煤油灯的火焰上烧灼片刻,收回袋里。

心安老汉问:“这就好了?”

药喇嘛说:“这次没事儿了,以后难说。”

“啊?小娃子到底得的是什么病?”心安老汉追问。

药喇嘛没回答病情,只是问道:“孩子生辰八字是什么时候?”

一旁存智娘急忙报出生辰八字,药喇嘛略一掐算,说道:“这孩子怕是留不住,十二岁前劫难重重。”

“啊!这可咋办啊!”存智娘哭出声来。

药喇嘛右手结印,左手按在孩子的百会穴上,默念几遍经文,刚才还在轻轻呻吟的存智便沉沉睡了过去。

“大师父,您能不能给破一破?”心安老汉又问。

药喇嘛犹豫了片刻后说道:“若是舍在庙里做个喇嘛,也许还有一线生机。”

见心安老两口沉默不语,药喇嘛也没再多说什么,从百纳袋中取出一只核桃大小的紫铜铃铛锁来,交给心安老汉说道:“让他随身佩戴这件法物,也许有些作用。”说完,站起身来拂衣而去。

隔天,存智便能下地行走,三日后就满地乱跑恢复如常,饶是如此,但药喇嘛那句“怕是留不住”谶言,如乌云般笼罩在两位老人心头,令人寝食难安。

一转眼就到了四月初,四月十五佛诞日是蒙地喇嘛庙的重大节日,善男信女们都会在这一天去庙里烧香祈福、许愿还愿。那时候老百姓家里有体弱多病的小孩子,怕养不大,都会去庙里做法事挂个记名弟子,以求佛祖保佑,能平平安安长大成人。每年到了这天,父母都会带着记名弟子,去到庙里拜一拜佛祖,捐些香火钱或者是米面粮油,无具多少都是个心意。直到孩子年满十二,魂魄齐全后,父母再带着孩子到庙里来举行还俗仪式。孩子抱一只大公鸡先去大殿叩谢佛祖保佑,然后跪在院子里,等聚齐了几个孩子,庙里的喇嘛挥舞着扫帚跑过来驱赶,孩子们扔下大公鸡,逃出山门就是完成这个仪式。寓意是,记名弟子的肉身已被逐出师门,恢复俗人身份,只把代表法身的大公鸡留在了庙里。附近三村五里满十二岁的记名弟子都会在这天来还俗。每到四月十五,院子里孩子跑、喇嘛追、公鸡扑棱着翅膀惊声啼叫,半空中尘土飞扬、鸡毛上天,好不热闹。

四月初八这天,心安老两口商量了半宿,打算等到四月十五也带着存智去趟庙里,给他挂一个记名弟子。四月十五这天,天还没亮,心安老汉就把熟睡的存智从被窝里拉起来,背了半口袋白面,二斤胡麻油,从家出发朝山上赶去。爷俩赶到庙里时已经日上三竿,院子里人群熙熙攘攘,像赶集一样热闹。药喇嘛正在大殿里值守,存智跑过去一下子扑到他的腿上,药喇嘛也认出了存智,见他活蹦乱跳,口中便诵祷着:“阿弥陀佛,阿弥陀佛”。心安老汉说明来意,药喇嘛点头应允,拿起桌上簿册来,给存智做了登记,摸着他的头顶念了几句经文,接着取出一张佛祖画像递给存智,嘱咐他每逢初一、十五请出来烧三炷香拜上一拜,还不待他说完,便有其他香客过来找药喇嘛,打断了谈话。存智双手捧着佛祖画像,热泪夺眶而出,他忽然有一种久别重逢的感动,觉得自己生来就应该是个喇嘛。心安老汉见挂名仪式结束,该办的事情已办成,拉起存智便要回家。存智甩手挣脱心安老汉,一溜烟跑到药喇嘛身后紧紧跟随、寸步不离。心安老汉赶过去两次想要将他拉回,可不待他走近,存智便远远跑开。药喇嘛见此情形也未多言,任由他跟在身后,心安老汉只能站在一旁远远望着,心想只是一面之缘,这存智怎么跟药喇嘛竟如此亲近?

喇嘛庙里有师徒三人:住持老喇嘛、大徒弟经喇嘛、二徒弟药喇嘛。老喇嘛深居简出,平常只在庙里诵经念佛、授徒传法,外人难得一见;经喇嘛身形高大,气宇轩昂,经常被请去做法事,诵经敲罄、祈福超度;药喇嘛忙时跟着师兄下山做法事,闲时独自出去游方采药,治病救人。今天庙里来的人多,经喇嘛、药喇嘛二人既要按仪轨礼佛诵经,又要关照香客、登记记名、还俗弟子,隔上一阵子还得跑到院子里,挥舞着大扫帚驱赶还俗弟子,很是繁忙。存智跟在药喇嘛身后很是乖巧,添墨、递纸、敲罄、击鼓样样都做的有模有样,如以前做过一般,不再是家里那个笨手笨脚,割草都能割到腿的顽童。

天过晌午,庙内香客逐渐散去,药喇嘛抽空带存智父子去吃了些斋饭,吃完饭后心安老汉催促存智:“智娃子呀,咱往回走吧,紧走着天都黑了!”

“大,我不想回去。”存智低头捏了一阵衣角,抬起头来鼓足勇气说道:“我想留在庙里当喇嘛。”

“智娃子!咋能想做啥就做啥哩!赶紧的,跟大回去。”心安老汉黑着脸训道。

存智用恳求的眼神望向一旁吃饭的药喇嘛,药喇嘛没有抬头,心无旁骛地吃着碗里的饭,没发出一点声响。心安老汉拉起存智,急急向药喇嘛道别后,朝房门外走去。

爷俩一路紧走,赶到村口时天色已经黑透,存智说:“大,我实在走不动了,坐下歇一歇。”

“歇啥歇!再走几步就到家了,到家再歇。”心安老汉继续低头紧走,走了一阵子忽然感觉身后的存智没有跟上,就站住脚,回头喊了一声:“智娃子!”,身后没人回应,又喊了几声,还是没有反应。他心头一紧,急忙往回走去,走了二、三十步,借着微弱星光,看见存智倒在路边一动不动。他急忙跑过去将存智一把抱起,存智的衣服早已被汗水打透,浑身又湿又冷,再摸摸额头却像火炭一样烫手。

“智娃子、智娃子。”心安老汉喊了两声,存智双目紧闭,鼻子里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说不出话来,心安老汉抱着存智,深一脚浅一脚朝着家里奔去。

“哐当”一声,房门被撞开,坐在炕边缝衣服的存智娘吓了一跳,急忙举起油灯查看,只见心安老汉怀里的存智眼珠上翻、嘴角抽搐,喉咙里呼哧呼哧,眼瞅着就不行了。油灯“啪”一声掉在地上,她两手拍这大腿说:“天神爷啊,出门时还好好的,回来咋就成这样了!”

存义从炕上跳下,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,重新把油灯点上,存礼也围过来,四人七手八脚把存智放在炕头上,脱下他身上湿衣服,用毛巾擦干身体,又盖了两床被子,不大功夫,存智头顶冒出一团团蒸汽,像一把烧开的水壶,存义见状急忙说道:“大,把老三挪后炕哇,要不一会儿蒸熟啦!”几人连拉带拽把存智和被窝里一齐挪到后炕,但他头顶上蒸腾的水汽丝毫未减,存义说:“这可咋办!真的要把人蒸干啊!”心安老汉抬手一巴掌重重地抽在存义的脖子上:“让你再说丧气话!”存义往后躲了躲,不敢再出声,心安老汉将盖在存智身上的被子一会儿掀开,一会儿放下,心里早没了主意。

大概又过了一个时辰,存智头顶的蒸汽逐渐稀疏,但脸上、身上皮肤通红、干裂,四肢不断抽搐,煤油灯芯上,黄豆大小的火焰忽明忽暗随着存智的呼吸跳动,突然“啪”的一声,爆出个灯花熄灭了,屋内陷入一片黑暗。心安老汉心中一沉,颤抖着声音喊道:“存义、存义,快去寻取灯儿把灯点上!”

存义从跳下炕顺着炕沿走到灶台旁,摸索到火柴盒,捏在手里走回到后炕,哆哆嗦嗦取出一根,“哧~”地一声划着,点亮灯芯。存智气息微弱,脸色惨白,体温正在一点点流失、变冷。存智娘抓住他有些僵硬的手指喊道:“智娃子、智娃子,你可不能吓唬娘啊!”

存义忽然感觉有些不对劲,屋里好像多出一个人来,他壮着胆子转头一看,“啊”的叫出声来,一家四口身后真的多出一个人影。听到存义惊呼,其他三人一起看向这边,心安老汉光着脚从炕上跳下,几步跨到那个人影前说道:“药喇嘛、大师父,求求您,赶快救救智娃子。”边说边伸手去拉他那宽大的僧袍,不料双手却扑了个空,什么都没有抓到。

一道光影掠过心安老汉,来到存智面前,左手覆在他的头顶,右手在胸前结印,低声诵念起经文,屋里几人都屏住呼吸看着眼前这诡异的一幕,一炷香过后,存智的脸上渐渐恢复些了些血色,药喇嘛双手垂下,在幻海脐轮处结一手印,打入存智体内,然后转头对心安老汉说:“半夜里,我见这孩子的魂魄飘进大殿跪在佛祖面前,知道出事儿就赶了过来。”那声音轻飘飘的像是从很远地方传来,继续道:“眼下只是吊住了一口气,明天把孩子的身体送到庙里,才能保住性命,日落之前一定送到,切记切记。”

心安老汉带着一家人跪在地上“咣、咣~”磕着响头,嘴里念叨着:“感谢大师父大恩大德、感谢大师父大恩大德”。“啪”地一声,又爆了个灯花,焰心上火苗忽闪一下,恢复如常,再看时已不见药喇嘛的踪影。

老两口熬了一碗小米汤,加了些红糖给存智灌下,又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,见他沉沉睡去,家里几人也和衣躺下。没睡多大一会儿,就听见院里公鸡开始打鸣,心安老两口一骨碌爬起身来,叫起还在熟睡的存义、存礼,几人七手八脚套上马车,把存智连人带被子抬到车上,存义、存礼也跳上车。心安老汉瞅了瞅说道:“礼娃子,你留下来搭照家里,义娃子跟我上山。”

存礼撅着嘴嘟囔道:“哥去我也去!”

心安老汉说:“大这右眼皮一直跳,不知道会应在什么事上,你和你娘留下看家,别再胡闹!”存礼没再多说什么,跳下车低着头走回了屋里。

日头升起,土路两边草叶上的白霜一点点散去,枣红马拉着大车沿着深浅不一的车辙吱吱呀呀前行,经过村外一片乱坟岗时,惊起几只乌鸦,盘旋在天空中,尾随在车后一直不肯离去。老人们都说乌鸦能闻到死人的味道,飞到哪儿,哪儿就要死人。心安老汉觉得晦气,“呸、呸!”朝地上吐了两下口水,挥起手中长鞭朝着鸦群“啪、啪”抽出几声响鞭,乌鸦受惊后飞得更高,但并未离开。枣红马听到鞭响加快步伐,“哒、哒~”地小跑起来,大车胶皮轱辘在车辙中上蹿下跳,将车上三人颠得起起落落,心安老汉急忙扔给存义一根麻绳,喊道:“把智娃子绑在车架上,别掉下去。”

存义拿起麻绳,在存智身上缠了几圈,又将两端绳头紧紧绑在车架上。马儿奔跑了一段路程,道路旁忽然出现一片黑压压的松林,头顶上乌鸦朝着林中黑暗处“哇、哇”叫唤几声,林中立刻也飞起一群乌鸦,铺天盖地朝着马车冲了过来。那枣红马一下子就惊了,嘶鸣一声冲出道路,拉着大车奔向那片松林,心安老汉急忙扽紧手中缰绳,马儿前蹄扬起,站立一下,旋即被身后强大的惯性推着连车带马冲进松林,没跑几步只听“哐”的一声,大车被卡在两棵一抱粗的松树中间进退不得。

心安老汉回头看看车上,还好两个儿子都在,他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。存义四肢撑开,抵住两侧车架,用身子死死压住存智,免得他被甩飞出去。心安老汉把手中长鞭扔在车上,圪蹴下来,掏出烟袋,装了一锅烟丝吧嗒吧嗒吸了两口。存义盯着那一明一暗的烟锅看了半天,说道:“大,给我也吸上一口哇。”老汉愣了一下,这次并没有那烟锅去敲他的脑袋,而是装好一锅烟丝递了过去,存义接过烟袋,点上火狠狠吸了两口。

父子俩缓了缓神站起来,把枣红马从车辕上卸下,拴在一旁树上,一前一后合力推拉大车,但大车被死死卡住,纹风不动。。

“大,你回村叫人哇。”存义说。

心安老汉思谋片刻后说道:“你腿脚快,你回去叫人,拿上斧锯。”

“你回去吧,我年轻阳气壮,不怕它们。”存义从地上站起身来,凛然环视一遭四周幽暗的树林。

“唉~,还是你回去吧,大老了,没几天日子了,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,你要顶起咱任家的门户,照顾好你娘和两个弟弟!”

“大,我不走!”存义声音有些哽咽。

林子里很暗,纵横交错的枝杈如一把撑开的巨伞遮住天空,心安老汉站在车上抬头张望,想要借助日头的位置来辨别一下方向,可放眼处尽是层层叠叠的枝杈松针看不到一点日头的影子,这种奇怪的景象他从未见过,想了好一会儿,他突然一拍自己的脑袋说:“义娃子,不对啊,这大路两边都是庄稼地,哪来的这么大片树林?”

存义愣怔片刻,点头说道:“是啊,这条大路咱们经常走,从没见过这片林子,这是咋回事儿哩?”

心安老汉说:“这树林子是假的,咱们让脏东西遮住了眼。”

“啊?那咋办?”存义问道。

“你尿点尿,抹在眼皮上,看看有什么古怪?”听老汉说完,存义起身躲在一棵树后,窸窸窣窣鼓捣半天后,从树后出来,煞有介事地睁大眼睛东瞧瞧西看看,脑袋转来转去,犹如脖颈上装了轴承。

“看见啥了?”心安老汉满脸期待地问道。

存义:“啊?看见你圪蹴在地上抽烟。”

“去球!这还用你看!老子自己不知道?”心安老汉生气乎乎地说道。存义眨巴眨巴眼睛,继续转动脖颈四下张望。

“你不是童子啦?”心安老汉突然来了一句。

“大,你说啥了!”存义有些生气,赌咒道:“我要不是童子,你回村就叫劁猪匠把我劁了!”

“唉~真是没球用!”老汉叹了一口气,心想这老大今年都十六了,大概是遗精过后没了童子尿的效力。

“我去试试老三”存义说罢,来到车前,摇晃着昏迷不醒的存智喊道:“老三,醒醒、醒醒,尿点儿、多少尿点儿,嘘嘘、嘘嘘······”见老三毫无反应,就绕着大车转了几圈,从地上捡起一根细草棍,俯下身去,将草棍伸到存智身下去鼓捣,过了不大一会儿,小心翼翼抽出手来,右手食指朝两只眼皮上抹了一抹,睁大眼睛朝四周瞧去,忽然惊呼一声:“啊!这咋是一片高粱地!”

存义跳上大车,站在车辕高处,两手在空中撕扯几下,手中忽然多出几片枯黄的高粱叶子,一束耀眼的阳光照射进来,四周升腾起缕缕黑烟,周遭大树开始扭曲变形,魅影散去,二人竟置身在一块高粱地里,高粱穗子去年秋收已经收割,田里只剩下密密麻麻一人多高的秸秆,卡住大车的也不是什么大树,只是两根核桃粗细的高粱秆子。父子俩折断那两根高粱秆子,把枣红马套进车辕,没怎么费力就将大车重新赶回到路上。

存义抬起头望了一眼日头,说道:“呀!咋就半后晌了,天黑前怕是跑死也跑不到庙里啦。”

“净胡球说,赶紧上路!”心安老汉呵斥一声,跳上车辕,挥手一甩长鞭,鞭稍抽在马背上,马儿拉着大车,朝山里一路狂奔而去。

落日向山顶压下,红彤彤的晚霞就像一块块燃烧的火炭遍满山坡,喇嘛庙的金顶红墙就在眼前,心安老汉手中长鞭噼啪作响,不是抽在马背上就是空甩几声响鞭,枣红马跑得混身是汗、口吐白沫,但不敢慢下脚步。

马车狂奔了大约半个时辰,心安老汉嘴里不住“驾、驾”吆喝着枣红马,催促它再跑快些,争取着这活命的机会。突然,山间鸟兽四散惊逃,一团黑云风驰电掣般朝着这边袭来,呱噪之声越来越大,心安老汉抬头一看,又是一群乌鸦遮天蔽日向他们飞来,冲在最前头的几只声嘶力竭,哀鸣着如一支支利箭从空中俯冲而下啄向奔跑的马儿和车上三人。老汉大喝一声,站立车上,挥舞长鞭抗击着冲过来的乌鸦,枣红马被啄了几口,肩胛处淌出斑斑血迹,咴咴儿叫唤两声,双膝一软跪倒在地,心安老汉和存义被掀下车来,滚出十几步远。密密麻麻的鸦群冲下,疯狂抓啄着存智身上的两床棉被,片片棉絮被抛散在空中,纷纷扬扬如飞舞的雪花;不大一会儿功夫,那纯白色棉絮被鲜血浸染出稀疏的红色,如朵朵桃花坠落在地上。

心安老汉挣扎着从地上站起,挥舞着鲜血淋漓的双手,嘴里悲怆地呼喊着:“佛祖啊,你快显灵救一救孩子!”

夕阳忽然在空中一顿,停止坠落,一阵梵音经声从天际传来,山峦间陡然射出万道霞光,一件赭红色袈裟自寺庙中缓缓升起,朝着山下飞来,飞至存智上方徐徐落下,犹如一个燃烧的火球投了下来,在鸦群中轰然炸开,一只只身上带着火苗的乌鸦,凄鸣着四下奔逃。

山峰上忽然传来几声桀桀怪笑,在山谷间回荡起一片刺耳的噪声。那怪笑声停下,紧接着呵斥道:“老喇嘛,你胆敢救这小子,就不怕身死道消、堕入轮回吗!”

心安老汉循着声音抬头望去,只见不远处山峰上站立着一只通体漆黑身形如雄鸡般健硕、昂扬的大乌鸦,头顶高高竖起三根羽毛犹如武将头盔上的鹖羽。这鸦大王左目已眇,只剩下一只右眼,眼珠通红,在夕阳映照下犹如一滴残血。

“鸦儿王,我佛慈悲拘禁三魂七魄,原指望千百年时光能化去你心中之魔,今日看来还是枉然。”老喇嘛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,却不见人影。

“哈哈,本王行得是物竞天择的大道,不似你们那般假仁假义!”鸦儿王咬牙切齿道。

“鸦儿王,仅凭你逃出的一道天魂胎光,能有多大的法力?”老喇嘛问道。

“呵呵,是,你老喇嘛能保护得了他一时?但我部千千万万儿郎决不会放过他,本王劝你好自为之,不要自找麻烦!”鸦儿王说罢挥动双翅,四下散开的乌鸦陡然间又重新聚起、在空中盘旋几遭后,如一支支羽箭齐齐向车上的存智射来。

“阿啊夏萨玛哈”山谷中响彻雷鸣般的咒语,袈裟上金光符文流转,冲在最前面五、六只乌鸦一碰到符文,身体瞬间炸裂,爆出团团血雾激射后方,后面鸦群如被子弹扫射一般,顷刻间鸦群死伤大半。

鸦儿王纵身飞上天空,朝着喇嘛庙方向喊道。“好!好!老喇嘛,你竟敢倒行逆施、大开杀戒,就等着拆庙遣僧、再堕轮回吧!”

“你我都在天劫之中,谁又能逃掉?”老喇嘛淡然回答道。

赭红色袈裟卷起存智身体,乘着最后一抹霞光,飞入喇嘛庙中。

免责声明:本文章如果文章侵权,请联系我们处理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如因作品内容、版权和其他问题请于本站联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