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济公】济公酒诗欣赏(上)

道济,这位中国式的“佐罗”,他不但独具神通,扶危济困,而且有许多经典诗文留存于世。历史上擅长写诗的和尚有不少,但像济公那样,能写出高深禅意而且别具特色的诗文的高僧并不多见。他的诗文在《净慈寺志》《西湖游览志》等书中有辑录。

济公出身于贵胄世家,从小接受传统教育,深受天台山儒释道文化的熏陶,诗词歌赋、琴棋书画样样精通,出家为僧后,在净慈寺一直任书记僧,执掌文墨,负责寺院文牍往来,写下大量的佛事文书,如疏、启等。他性喜游走,常于徜徉山水之际、游戏市井畅饮美酒之后,写下了很多描写自然景物、饮酒、佛家修行生活等方面的诗文,留下充满禅意和灵性的文字。济公的诗文在流传过程中大多已经亡佚,仅存的散见于佛典、寺志、方志以及其他文史笔记之中。

济公一生“惟与诗酒是因缘”。查阅有关济公的诗文,有很多内容与酒有关,济公一生写了不少吟酒诗,侥幸留下来的几首,都给人以无穷的回味。本文对济公的酒诗作粗浅赏析,以飨读者。

济公写景物诗总是将“酒”融于其中,并将重点放在对江南春景的空间展开上,直抒自己钟情于山水的诗情画意的胸臆。

《湖中夕泛归南屏四绝》

其一:

几度西湖独上船,篙师识我不论钱。

一声啼鸟破幽寂,正是山横落照边。

在一个啼鸟破幽的黄昏,水光潋滟,落日的余辉映照着横亘的西山,济公一个人又踏上了西湖边上的小船。看来,他已不是偶尔独自来这船上了,而且与船主人的交情已到了“不论钱”的份上。他不同于一般地称艄公为“篙师”,可见其对普通劳动者的敬重之心。啼鸟破幽,山横落照,在如此苍茫凄美的傍晚泛舟晚归,他干嘛去了?去寻幽独悟?还是去访友论诗?抑或是去沽酒畅饮?这些都留给读者自己去想象领悟。但若是看到了济公写的第四首西湖诗的结尾,就知道他干什么去了。

其二:

湖上春光已破悭,湖边杨柳拂雕阑。

算来不用一文买,输与山僧闲往还。

春天到了,西湖按捺不住春光的外泄,终于大方地让湖边泛绿的柳枝轻抚着雕阑。其实,凡世间最美好的东西都不是可以用钱买到,就如眼前这大好春光,也是用不着一文钱去买的,都供我(济公)在闲暇之时往还其中尽情享受。字里行间,充满着对大自然的无比眷恋与感恩之情。

其三:

出岸桃花红锦英,夹堤杨柳绿丝轻。

遥看白鹭窥鱼处,冲破平湖一点青。

桃花出岸,红英锦簇,杨柳夹堤,绿丝轻抚,写的是明媚春光的静态之美。远远地看见那白鹭于半空之中瞄准湖中之鱼,飞驰而下,冲破了碧波荡漾的平静湖面,这刹那间的动态景象,可不是常见的春色了。这诗一静一动,动静交融,将一幅美丽的西湖春景图呈现在人们面前。表面看,济公这首诗描写的是西湖春天的景致,但若细思,却是意在言外。在这诗中,隐寓着降龙罗汉“离静思动”托胎应化的夙世佛缘,也表达了济公不坐禅、不念经“离静思动”于“动中求法”的深刻禅意。

其四:

五月西湖凉似秋,新荷叶蕊暗香浮。

明年花落人何在?把酒问花花点头。

五月的西湖,天凉似秋,尖尖的新荷叶蕊夹带着暗香浮上了湖面。好个闲适的心情!但“明年花落人何在?把酒问花花点头”,这是诗眼所在。到明年这个时候,或许我已经不在这人世上了,那又去了哪里?禁不住“把酒问花”。那花儿点头,或是表示知道,或是知而不可言说。济公在诗中诠释了佛家世事无常、“色空不二”的禅理,真正认识到生老病死乃生命的自然规律,任何人都无可避免,以坦然乐观的态度看待生死,这是何等洒脱自在!

这四首西湖景物诗,从“湖船夕照”到“把酒问花”,从不同角度描绘了西湖的景物,展开了丰富的艺术想象,创造了比画境更美的诗境。济公认识到人来自自然,又回归自然,如日月经天般地永恒轮回。因此他描写自然景物的诗,着重表达对大自然美的领悟,抒发和表达了对人间山水的向往与赞美之情。

济公的一生与酒结下了不解之缘,嗜酒的济公常用酒为自己营造一个良好的心理空间,他写诗常离不开酒,真所谓“诗酒难分”!大诗人李白等辈若此,济公也是,但李白所饮之“酒”与济公所饮之“酒”,有着截然不同之“味”。济公所饮之“酒”更与世俗人所饮之酒有着天壤之别。如他的《酒怀》诗,全诗分为三部分,第一部分:“朝也吃,暮也吃。吃得喉咙滑似漆,吃得肚皮壁立直……有时鲸吞,有时龙吸……吃得快,有如月赶流星;吃得久,有如川流不息;吃得干,有如东海飞星;吃得满,有如黄河水溢。”

济公将吃酒的时间、状态、典故等写得大气磅礴,酣畅淋漓,不同于一般文人墨客,对饮酒作一番雅饰。诗句在用词上也极其形象,如“鲸吞”“龙吸”“月赶流星”“东海飞星”、“黄河水溢”等。可以想见,酒之于济公,它是精神的家园,也是创作的翅膀,饮酒微醉的状态,激发了他的灵感,借助于神思想象,魔幻般映现出色彩斑斓的诗情画意。

再看第二部分:“其色美,珍珠琥珀;其味醇,琼浆玉液。问相如,曲蘖最亲;论朋友,糟邱莫逆。一上唇,五脏欣随;未到口,涎流三尺。只思量他人请,解我之馋;并未曾我做主,还人之席。倒于街,卧于巷,似失僧规;醉了醒,醒了醉,全亏佛力。贵王侯,要我超度生灵,莫不筛出来,任我口腹贪饕;大和尚,要我开题缘簿,莫不沽将来,任我杯盘狼藉。醺醺然,酣酣然,果然醉了一生;昏昏然,沉沉然,何尝醒了半日。借此通笑骂之禅,赖斯混风颠之迹。”

济公喝的是什么酒?从诗句中就可以得到明确答案:济公用“珍珠琥珀”来形容其色,以“琼浆玉液”形容其味,这分明说的是产自于家乡天台的红曲酒!“问相如,曲蘖最亲;论朋友,糟邱莫逆。”句中援引“文君当垆、相如涤器”的卖酒故事,诗意直言自己将酒作为最好的朋友。接下来列举自己饮酒的种种行状,并坦言平日里无钱沽酒,多由人请饮,但亦非白吃白喝,而是靠为人做佛事、写文疏换取而来。济公心里明白,如此喝酒,整日里醉意熏熏,“似失僧规”。但自己这般行径,可有谁知晓“借此通笑骂之禅,赖斯混风颠之迹”的真正用意呢?诗中透露了由于他“一反常态”的举止行为与社会现实相矛盾所造成的难堪与困窘。

最后济公不禁发出感叹:“想一想,菩提心总是徒劳;算一算,观音力,于人何益?任世间,只管胡缠;倒不如早须圆寂。虽说是死不如生,到底是动虚静实。收拾起油嘴一张;放下了空拳两只。花落鸟啼,若不自知机;酒阑客散,必遭人面叱。谩说射洪春色,莫论其微;兰陵清酝,休夸无匹。纵美于打辣酥,即甜如波罗蜜,再若尝时,何异于曹溪一滴。”

从诗句词面上看好像有些无奈与消极,但实际上前两句济公是设问。修行到底为什么?是为修行而修行?还是修行“与人有益”?在这里,济公对传统的佛教修行理念提出了自己的想法:于人于世无益,“倒不如早须圆寂”;“纵美于打辣酥,即甜如波罗蜜,再若尝时,何异于曹溪一滴”,这句既是全诗的总结,亦是济公对自身的总结。“若再尝时”是历史的检验,“曹溪”——是中国禅宗思想的代名词。与其说他将美酒比作“曹溪一滴”,不如说是将自己一生的所作所为比作“曹溪一滴”,是中国禅宗思想海洋中泛起的一朵绚丽浪花。济公生前被称之“济颠”,后世却被人们奉为“活佛”,历史证明,济公的精神是永恒的。

济公写的另一首诗《赠冯太尉》与之亦有异曲同工之妙:

削发披缁已有年,唯同诗酒是因缘。

坐看弥勒空中戏,日向毗卢顶上眠。

撒手须能欺十圣,低头端不让三贤。

茫茫宇宙无人识,只道颠僧绕市廛。

这首诗是济公为自己描绘的一幅“自画像”,开言便阐明自己自从出家从佛以来,唯与诗酒结下了夙世因缘。“坐看弥勒空中戏,日向毗卢顶上眠。”济公的这种举止,看起来有些叛逆,其实与禅宗强调做“本源自性天真佛”的主张是一致的。“撒手须能欺十圣,低头端不让三贤。”济公所示现的“放浪形骸”外相,其核心乃是菩提心,解脱道,通达佛理,济世救人,应机点化,是一种证悟。济公认为既然佛性是本自天然的,因此任何读经修行、求佛求祖,都是自寻束缚。佛教主张人人平等,人人均可成佛,并无高低贵贱之分。因此,直至今日,杭州净慈寺大雄宝殿上的匾额上仍大书着“具平等相”四字。“茫茫宇宙无人识,只道颠僧绕市廛。”但是,在这茫茫的人世间,又有多少人知道这其中的禅理机锋呢?世人大多以凡心揣度,另眼相看济公在市井街巷间的“疯癫”形状。

免责声明:本文章如果文章侵权,请联系我们处理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如因作品内容、版权和其他问题请于本站联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