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老不死的!咳血挣的银钱全换了这截烂木头?"李二柱红着眼,将木棍劈头盖脸砸向灶台。木棍堪堪擦过老翁耳际,"当啷"一声剁进青砖缝里,震得窗棂上冰棱子簌簌直掉。
李长根蹲在门槛上,枯瘦的手指抚过木棍上暗红纹路,像摸着老伙计脸上的皱纹。去年今日他揣着两吊钱去镇东柳家帮工,谁料东家柳老爷临了只塞给这根哑巴木棍。"您瞅瞅这世道,长工变叫花子咧!"二柱媳妇抡着笤帚往当院扫雪,故意将冰碴子扬到老头身上。
木棍突然发烫。
"李老汉,且慢!"木棍裂开口子,飘出个青衫老者的虚影,白须上沾着雪粒子,"今夜子时,携我往青龙潭走遭。"
二柱媳妇的笤帚"咔嚓"断成两截。
子夜的山路泛着磷火般的幽蓝。李长根拄着木棍深一脚浅一脚地挪,寒风卷着雪粒子往领口里钻。忽闻背后传来踩雪声,回头却见杳无人烟,唯有老鸹在秃枝上"哑"地惨叫。
"往左三步。"木棍突然沉得坠手,老者虚影在雪幕中忽隐忽现,"当年柳家先祖在此镇过蛟龙,潭底锁着个要命的物件。"话音未落,雪地突然塌陷,李长根栽进刺骨的寒潭。
浑浊的水面泛起幽绿荧光,无数苍白的手从潭底伸出,指甲暴长三寸。木棍爆发出灼目金光,老者虚影厉喝:"以血为引!"李长根一咬舌尖,鲜血滴在木棍瞬时被吸个精光。潭水翻涌如沸,竟浮起半截青铜棺椁,棺盖上镌着"柳氏先考"四个篆字。
"柳老爷……竟是您?"李长根哆嗦着摸向棺中枯骨的手腕,那串檀木佛珠分明是他帮工那年,柳老爷日日攥在掌心的物件。
棺椁突然炸裂,白骨化作流萤四散。木棍上的纹路开始流淌,凝成一行血字:三更取心尖血,滴于村口老槐。
李长根踉跄着往山下跑,衣襟结满冰碴。村口百年老槐在风雪中伫立如鬼魅,树洞深处泛着诡异的红光。他摸着腰间柴刀,突然想起三十年前饥荒时,就是这棵槐树一夜之间结满槐花救活半村老小。
"爹!"二柱举着火把从祠堂冲出来,颧骨高凸的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,"您真信了那妖物的鬼话?自打您捡回这破棍子,咱家水缸夜夜渗血水!"
木棍突然挣脱李长根的手,笔直插进槐树洞。整棵树剧烈震颤,树洞喷出的红光化作人形,竟与柳老爷生得一般模样。"柳家欠柳氏先祖的,该还了。"虚影将佛珠套在李长根腕上,"当年先祖为镇蛟龙,将嫡长孙活祭于潭底……"
二柱的火把"噗"地灭了。月光下,老槐树根须如网,缠满人齿般的利刺。李长根突然扯开衣襟,心口朱砂胎记在雪中红得刺目——那形状,分明与柳家祠堂供的祖传玉珏分毫不差。
"您……您是……"二柱的膝盖砸进雪里,裤管洇开深色水痕。十年前他偷当传家玉珏换赌资,谁料当票竟辗转落到柳老爷手中。昨夜他梦见青面厉鬼掐着他脖子索命,说李家长子欠着柳家七条人命。
木棍突然发出凤鸣般的颤音,老槐轰然倾倒。树根裂开的瞬间,七具童骸穿着柳家服饰的寿衣,骷髅头上插着桃木钉。最小的那具骸骨颈间,赫然挂着二柱当掉的玉珏。
"造孽啊!"李长根跪在雪地里捶胸顿足,二柱媳妇突然尖叫着一头撞向老槐残桩。众人这才发现,她脖颈不知何时爬满槐刺般的黑纹,在雪光下泛着幽蓝。
鸡鸣三声,东方既白。木棍上的血字化作青烟:正月十五,携槐根三寸、童骸七具,往生者坟前超度。李长根摸着滚烫的佛珠,突然想起柳老爷临终前那句呢喃:"七子偿命……镇龙桩……"
二柱突然抓起柴刀:"爹!咱这就去刨了柳家祖坟!"
"混账!"李长根一记耳光甩得儿子嘴角流血,"当年柳老爷明知你是赌棍,还雇你去粮仓扛包,那是留着脸面给你改过自新的机会!"他颤抖着解开棉袄,心口胎记在晨光中宛如滴血梅花,"我若是柳家血脉,你杀孽缠身早该遭天谴!"
雪又下了。村口老槐断茬处渗出猩红液体,在雪地蜿蜒成"冤"字。二柱媳妇突然扯开发髻,青丝尽褪雪白,面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。她指着祠堂方向凄厉长笑:"都别争了!柳家先祖的坟……昨夜让雷劈出个血窟窿!"
木棍突然腾空而起,化作青龙直扑祠堂。李长根追着龙影深一脚浅一脚地跑,佛珠越来越烫,心口胎记疼得像要裂开。祠堂天井里,七具童骸整齐排列,每具骷髅天灵盖都钉着生锈的铜钱。最中央的棺椁里,柳老爷的枯骨抱着个襁褓,里头的玉雪婴孩分明还噙着笑。
正月十五,月亮圆得邪性。李家庄祠堂院里,七盏白灯笼在寒风中打转,投下的影子像扭动的蛇。二柱媳妇蜷在廊柱下,白发间沾满槐刺,喉咙里发出类似婴啼的呜咽。
"李老哥,借一步说话。"村长家的赵半仙夹着罗盘凑过来,山羊须上结着冰溜子,"镇龙桩松动,龙角已现裂痕。您瞧这槐根渗的红水……"他忽然掐住自己脖子,铜烟袋"当啷"坠地,翻着白眼直挺挺栽进雪堆。
木棍突然窜起半尺高,青衫老者虚影在月光下凝实几分:"辰时三刻,蛟龙睁眼。需以童骸为引,槐根为媒,辅以……"虚影突然消散,夜空中传来闷雷般的龙吟。
"爹!"二柱突然扑通跪下,额头磕出青紫,"当年我偷当玉珏,柳老爷早瞧出来了!他压着我工钱,每月往咱家米缸塞银子……"雪地上蜿蜒出赭色痕迹,原是二柱媳妇七窍流血,身下积雪融出"冤"字。
李长根浑身一震。去年帮工时,柳家米仓确有间上锁的西厢房,每日深夜都传来孩童嬉闹声。他摸出怀里的佛珠,檀木沁着血腥气,珠眼处竟凝着暗红血痂。
"爷们儿,借个火。"沙哑的男声从影壁后传来。穿破棉袄的瘸腿货郎倚着墙,怀里抱着褪色的布老虎,虎头上歪着半截铜铃铛。李长根瞳孔骤缩——那铜铃分明是柳老爷随身挂的辟邪物!
货郎咧嘴一笑,缺了门牙的黑窟窿里飘出腐臭味:"令郎赌债里,有笔三十年前的血契。您猜怎么着?债主是柳家先祖。"他忽然扯开衣襟,心口赫然纹着条墨龙,龙须竟与老槐树根如出一辙。
二柱突然暴起,抄起供桌上的香炉砸向货郎。青铜香炉迎风暴涨,化作金钟将货郎扣在地下。木棍发出凤凰涅槃般的鸣叫,槐根汁液在雪地上汇成八卦图。
"时辰到了。"李长根咬破指尖,血珠滴在木棍刹那,整根槐木化作赤金。他抄起供桌下的桃木剑,剑穗上坠着的铜镜映出货郎真容——竟是柳家祠堂画像里的先祖!
龙吟震得屋瓦乱颤,供桌上的童骸突然睁眼。七具骷髅头齐刷刷转向月亮,齿缝间溢出青烟,在梁上结成"柳"字血咒。老槐残桩突然迸裂,蛟龙金角刺破屋顶,瓦片如暴雨倾泻。
"往生咒!"李长根挥剑划破手掌,血雾喷在铜镜上。镜面泛起涟漪,映出三十年前场景:柳家先祖将啼哭的婴孩放进青铜棺,七枚桃木钉穿透小小身躯。棺外跪着的,竟是穿长衫的柳老爷!
"不——!"二柱目眦欲裂,双手狠抓龙角。金角突然迸溅火星,将他右臂灼出焦痕。货郎在金钟下冷笑:"柳家每代长子都要续命,你爹当年替的……"
木棍突然暴涨丈余,将李长根托上房梁。他这才发现,整间祠堂竟建在龙脉节点,地下埋着九九八十一具童棺。最中央的翡翠棺椁里,沉睡的少女穿着嫁衣,面容与二柱媳妇有七分相似。
"卯时三刻,龙角接引阴河。"李长根记起柳老爷临终呓语,突然挥剑斩断龙须。金须落地化作金蛇,钻入童骸天灵盖的铜钱孔。七具骷髅突然跳起招魂舞,铜钱"叮铃"组成《往生咒》调子。
货郎在金钟里发出非人惨叫,墨龙纹身开始剥落。二柱媳妇突然睁眼,白发转青,七窍血迹凝成凤凰形状。她抄起供桌上的香灰,在地面画出朱雀图腾:"柳家欠我的,该还了!"
蛟龙突然长啸,龙尾扫塌半面墙。月光下,龙鳞泛着青铜锈色,每片逆鳞里都嵌着半张人脸。李长根突然明白——这根本不是镇龙桩,而是聚魂幡!
"用血引魂,以命换命。"木棍上的老者虚影突然凝实,白须飘成观世音造型,"柳家先祖为续命,将子孙魂魄祭入龙角。每三十年需七童女血祭……"
二柱突然抄起供桌砸向龙角,金角迸裂处喷出黑血。他狞笑着将手臂伸进血窟窿:"当年你们给我爹吃断头饭,今日老子要喝龙血!"
李长根挥剑斩断儿子手腕,桃木剑钉进翡翠棺椁。棺中少女突然睁眼,左眼琥珀右眼翡翠,额间朱砂痣与二柱如出一辙。"哥……"她唤道,二柱浑身剧震,被斩断的手腕竟生出龙鳞。
货郎突然撞破金钟,墨龙纹身化作实体。龙须缠住李长根脖颈,龙角刺向他心口胎记。老者虚影突然化作青龙,与墨龙缠斗在一起。月光下,两条龙影在祠堂翻江倒海,供桌梁柱尽成齑粉。
"砍龙角!"二柱媳妇突然将香灰拍进龙目。墨龙吃痛甩尾,李长根趁机挥剑斩断龙角。断角处喷出金色血液,落地化作人形——竟是柳老爷!
"多谢……"柳老爷对李长根作揖,身体逐渐透明,"当年为镇蛟龙,不得已……"他的话被龙啸淹没,墨龙突然自爆,祠堂陷入火海。
晨光熹微时,废墟中传来婴儿啼哭。二柱抱着襁褓冲出,襁褓上绣着柳家徽纹。李长根摸向心口,胎记化作桃花形状,佛珠裂开露出半块玉珏——与棺中少女颈间那块严丝合缝。
老槐新芽上悬着冰棱子,折射出彩虹。二柱将襁褓递给父亲:"爹,给娃起个名吧。"李长根望着东方朝阳,木棍上的血咒化作《道德经》箴言:
"祸兮福所倚,福兮祸所伏……"
免责声明:本文章如果文章侵权,请联系我们处理,本站仅提供信息存储空间服务如因作品内容、版权和其他问题请于本站联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