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《犬王》的时候,我差点以为自己被导演骗了。
遭遇诅咒、先天畸形的男孩,身怀艺术细胞,却总被世人嘲笑。于是,他与同样目不能视的搭档一起,一边证明自己、惊艳世人,一边解除诅咒、恢复原形。最终,男孩成为万人敬仰的明星,诅咒他的父亲也死于因果报应。单看这部分情节,不仅像极了《哪吒之魔童降世》的翻版,甚至有几分《多罗罗》的影子。然而,即使整部影片以“犬王”为片名,他的出场,根本不是故事的开始;而他摘下面具的那一幕,也不是故事的结束。直到这时我才发现,导演想做的,绝不单纯是讲述名为“犬王”之人一个人的,或者是他与家庭、与周围人的故事;而是以舞台上的犬王和友有为引子,向所有人揭露他们背后更为广阔且深邃的、属于一个已然过去、却尚未完全逝去的时代那无法埋没、难以忘怀的阴影。
这个故事的全名是《平家物语:犬王》,改编自古川日出男的同名历史小说;而小说改编自更古老的文本。“平家”二字,是贯穿全片的重要线索,亦是将犬王与友有、两位少年与这个世界紧紧缠绕在一起的宿命之缘。
故事一开始,友鱼父子在京都来的大人物委托下,从海中沉船里打捞起一柄古剑。可谁知,友鱼的父亲刚想擦拭,却被激射而出的剑气一刀两断,命丧黄泉。很多年以后他才知道,那正是传说中“三神器”之一的天丛云剑。就像中国的传国玉玺一样,它象征着“天下神器”,也暗示着,对平家传说的探索与追求,本质上是对历史的解释权、现实的话语权的争夺与支配,继而为友鱼的一生、甚至犬王的结局都埋下了伏笔。而幼年友鱼在海底遇见的“平家蟹”也时刻提示着我们,那个时代的幽灵无处不在,无论何时何地,都时有时无、若隐若现。
而犬王与他父亲的矛盾,也同样自始至终都围绕着平家亡灵的“物语”展开。父亲为了夺取琵琶法师们的故事,不惜杀人灭口,甚至杀子事魔;而犬王为了修复被诅咒的身体,也全靠演绎故事、超度怨灵。令父子二人做出截然相反的抉择,直至将彼此逼迫至水火不容的境地的,是艺术,是灵感,却又不单是艺术、不仅是灵感,更是传承、理解并展示自古以来代代相传的故事、历久弥新的记忆的态度与方法。最终,将欲望强加于他人的父亲,被恶魔一口气榨干了掠夺过的一切;而以真心为世界歌唱的犬王,从地狱一步步找回了被抛弃的自我。这当然揭示了艺术的真谛,但同时,或许也隐喻了权力关系的本质:静止的宰制难以持久,相互与流动才是常态。正如犬王自己所说,那些漂浮在眼前的红色“细菌”从来没有诅咒过谁,它们睁大眼睛,只为等待有人讲述自己的故事。
虽然故事发生在六百年前的古代,但犬王和友有的音乐和演出,分明具有浓郁的现代摇滚色彩。我想,这种“东西合璧”“古今交融”的艺术风格出现于此也绝非偶然。自60年代的嬉皮士运动至今,摇滚乐的每一次黄金期,都是社会面临重大变革,新旧交替,百废待兴的时刻,只因这种为抗议不义之战而诞生的音乐流派,天生便带着追求真我、反抗规训的时代烙印。倘若《犬王》是像《魔童降世》那样的合家欢动画,其结局一定会定格在亡灵化作火龙从天而降,犬王摘下面具放声大笑的一刻。可惜,这根本没有发生。就在这次演出后不久,足利义满将军决定统一平家题材戏剧的表演方式,并因此强行解散犬王所属的乐团。友有不肯屈服,身首异处;犬王往后的表演也没了笑容、失了灵魂。至此,故事开头留下的伏笔再一次被收束:当真正的权力重回王座,再恢弘壮丽的“摇滚”也只是昙花一现。每个讲述平家传说的人,最终都会变成天丛云剑下的亡魂。
故事的最后,犬王和友有都成了徘徊在坛之浦海底的亡灵。日复一日、年复一年,他们弹着琴,跳着舞,虽相依相伴,却无人看见。正如福柯所说,官方正史的确立,意味着对民间叙事的压抑。但也正因如此,那些历史所遗忘、所隐瞒的,永远需要靠艺术去发现、去关怀。与挚友一同唱响心中的音乐时,那个曾经的渔村少年为自己改名为“友有”——“共同的存在”。我想,这个名为《犬王》的故事,终将属于每一个聆听那些不为人知的传说、讲述那些匪夷所思的故事的人,时代的波涛之下,艺术是他们永恒的“龙宫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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